我带老伴在重庆治病，正值暑假，将两个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带到渣滓洞看守所参观。让她们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以及在幸福的和平环境里健康成长、安心念书，是渣滓洞的革命先烈们，用长达数年的牢狱生涯和宝贵的生命，与全国成千上万的先烈们一起，用生命换来的。我曾在一九八二年大年初二，顶着小雪，迎着寒风，专程到重庆参观过渣滓洞，弹指间四十多年过去了。
　　 这个看守所位于重庆市郊的歌乐山麓，三面环山，一面是沟，位置较隐蔽，是特务关押革命者最理想的场所。如今已成为一个让人敬仰的红色景点。
　　 入口处大门正上方，“渣滓洞”三字极为醒目。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在沥青路上前行八十米，一个岗亭耸立在人行道拐弯处外沿，陡然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继续步行八十米，便到了渣滓洞看守所院外坝子。坝子右边边沿，又一岗亭耸立。与游客们拥挤着走下四五台几十级两米宽的石梯路，进入看守所外院。
　　 看守所分内外两院，外院为特务办公室、刑讯室，内院一楼一底共16间为男牢，厢房其中两间为女牢。
　　 穿过“看守办公室”，进入外院院落，中间是一个不规则的小坝子。坝子左边石墙上，有繁体深蓝大字。上方从右到左是“礼义廉耻”四字，从右至左竖排着“中国国民党党员守则”十二条内容。
　　 随着参观的人流，缓慢挪到土瓦木质房屋前面的阶沿上。
　　 第一间是专门用来控制1948年疫情蔓延的医务室。
　　 第二间为大堂，设为“刑讯室”。刑讯大堂里，木架、木桌上摆满了皮鞭、狼牙棒、美制手铐、脚镣、烙铁、竹筷子等若干各类刑具。此情此景，让我毛骨悚然，仿佛正看到特务们用力地挥着皮鞭抽打被捕的同志，听到先烈们在这间大堂受到各种酷刑时发出的惨叫，让我震耳欲聋！或是正看到他们一次又一次被折磨到昏迷，然后又被一盆盆水泼醒，又是一阵严刑拷打和审问，在不屈服不低头中再次被拖回牢房。
　　 在坝子的另一面墙上，看守所对特务的训诫是：“长官看不到想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看到想到听到做到”。由此可见，这里的严刑拷打是多么的残酷至极，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随后，经过外院与内院十分狭窄的唯一通道进入内院，拥挤的人流才稀疏了些。擦去汗水，舒了口气。
　　 内院前面有一个宽敞坝子，是先烈们的放风活动场所。坝子前面是高大的围墙，坝子右半段为临时篮球场。坝子左边，几间不大的厢房，其中2间为女牢一室和女牢二室。厢房内，随处可见拥挤中的长辈们在各个展室对晚辈不厌其烦地认真讲解。我挤到墙前，读着墙上的内容：“渣滓洞看守所历任看守所长一览表”“关押人员主要案情分类”“国民政府主席重庆行辕第二看守所组织机构”“正义的审判”“曲路择善向新生”等。
　　 看完左边几间厢房，又一个时辰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早已大汗淋漓。
　　 坝子上方，近两米高的石阶上有一幢砖木结构牢房。沿坝子左侧的九级石梯而上，一楼的阶沿外侧有五条铁绳作为护栏，二楼有木板过道。这幢木楼则是关押若干革命先烈的男牢房。一楼最后一间已设为瞻仰室，室内正中是白色献花台，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台的上方立着一个大屏幕，播放着革命先烈们的斗争事迹，室内两边墙上陈列着104位烈士的姓名，供参观者瞻仰、缅怀。
　　 看守所内院坝子前面围墙，在1949年夏天曾坍塌过，狱方借故停止放风，经过难友们的斗争，狱方同意由难友们自行修复，难友们借机将木棒、碎石等杂物混入修复的墙中。同年10月，该墙再次断裂，狱方再无暇顾及修复。重庆解放前夕的1949年11月27日大屠杀时，尚被关押的先烈绝大多数牺牲，部分幸存者冲出燃烧的牢房，共同奋力推倒该墙向外突围，不幸遭岗楼上的特务机枪扫射，仅十几人脱险。
　　 走过木质牢房，登上十几级一米多宽的石梯，穿过看守所后面右侧围墙的后门，便到了后面院外高处。站在这里往下看，整个看守所尽收眼底，是一个完整的院落。四周高高的围墙上，布满了1米高的铁丝网，由4条铁丝组成。从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布置了多个岗亭，将看守所牢牢看住。
　　 内院左边厢房女牢外墙上挂着一块“女牢一室”匾额，匾额上有江竹筠、马秀英等16位烈士的姓名，室内墙上挂着16位先烈的照片、姓名和生平事迹。女牢二室室内两边各有4张上下两层的木质床铺。2007年7月17日，在对女牢建筑复原修建施工中，意外地从这间女牢地底下挖出了一堆锈蚀铁器等物件。可以想象得到，先烈们多么想挖出一条地下通道试图逃亡，可惜牢房是设立在青石板之上，无法掘通到外面的暗道。
　　 男牢楼房分上下两层，各有8间牢房。第一层8间男牢房依次为男牢一室至八室，先后关押过刁侠平、邓致久等79位烈士。在第二室与第三室之间的外墙上，挂着一块“狱中优待室”的匾额。为了达到分化瓦解革命者的目的，在渣滓洞重新开放到1949年春节前，狱方将男牢一至四室设为“优待室”（每天上午6时开锁，至晚上5时闭锁，其余各室只有放风时间才开锁）。
　　 在这些先烈中，年近30岁的江竹筠烈士是最具典型的代表，这位女共产党员曾担任中共重庆新市区区委委员职务。根据党组织安排，考入四川大学负责学运工作。后来在1947年与丈夫彭咏梧一起下川东组织武装起义，丈夫在起义战斗中牺牲后她继续坚持战斗。后因叛徒出卖在万县被捕，后转押渣滓洞看守所。面对酷刑，她始终坚贞不屈，不透露党的任何机密，被狱中难友称赞为“中华儿女革命的典型”，并亲切地称之为“江姐”。为鼓励狱中战友斗志，她提出“坚持学习、锻炼身体、迎接解放”的口号，组织难友学习、讨论。1949年11月14日不幸牺牲于电台岚垭。由此，我深深地感叹：那些岁月里，成千上万个“江姐”，在党的教育下，坚定革命信念，投身于艰苦的战斗中，汇聚成冲破旧世界的洪流，终于冲垮了旧世界，建立了新中国。
　　 在女牢关押过的16名烈士中，有江竹筠等3位参加武装斗争的烈士、马秀英等10位搞地下工作的烈士、从事社会上层统战工作的杨汉秀、开展工运的荣增明和学运的李慧明。她们都怀揣着信仰与理想，追求着革命的真理。
　　 在男牢关押过的烈士中，有从事学运的聂滨、陈尧伦、“六一”大逮捕的张现华（大学学运负责人）、刁侠平等人；参加华蓥山武装起义的邓致久、黎功顺等若干人；参加梁（平）大（竹）达（县）武装起义的邓积玉、张文端等人；参加下川东武装起义的黄楠材、卢秉良；在万县监狱，与同时被俘的新四军战士一起组织了集体越狱，因担任断后任务被抓回关押的李泽、吴学正等四人；组织綦江武装起义的伍大权；从事地下工作的古承铄、伍时英等若干人；组织统战工作的刘家言；工运运动的程仿尧、张国雄等数人；农运运动的陈邦文、高天柱等数人；军运工作的栗立森、张学云；民运运动的胡其恩、张朗生；党外进步人士薛传道、王树林等若干人。
　　 在“男牢一室”看完各先烈的生平简介后，另一幅挂在墙上蓝底白字的匾额格外醒目：“六一”大逮捕。宁沪平津学生在1947年5月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反内战、反饥饿”示威游行，全国各地奋起响应，并共同决定于6月2日举行总罢课和游行示威。6月1日，国民党政府在全国各地对新闻、出版、教育、文艺、工商界、进步人士及学生骨干实行规模空前的大逮捕。重庆被捕人数达二百余人，还附一幅当时示威游行的黑白照片。看完这里，脑海里立即联想到了残酷的画面：国民党的警车、军车长鸣警笛，奔驰于重庆大街小巷，特务、宪兵冲进报馆、书局、学校、文艺演出场所、公司、工厂、中共地下联络站，抓捕了二三百名进步学生、教师、报馆编辑、排字工人、工商界、文艺界人士、中共地下工作者，将他（她）们投进了国民党各监狱、看守所，给革命事业造成了巨大损失。
　　 在参观“男牢二室”的过程中，另一幅挂在墙上的“上下川东武装起义”匾额也引起了我的极大关注。为了配合人民解放军前线反攻，牵制敌人兵力，破坏国民党的兵源粮源，中共川东临时工作委员会在“抗丁、抗粮、抗捐”基础上，于1948年1月至9月，在上下川东领导了三次武装起义。由于敌我力量悬殊，三次武装起义均失败，在起义中被捕并牺牲于军统重庆集中营的同志达100余人。附有一幅“奉大巫武装起义地点及战斗场所——巫溪县西宁桥”黑白照片。此时，我已仿佛听到了冲锋军号声，感受到三次武装起义的先辈们，在华蓥山武装起义、梁（平）大（竹）达（县）武装起义、下川东奉大巫武装起义的战斗中，占要地、夺桥梁、攻武器库、冲进国民党县政府那英勇的场景、那奋不顾身的冲锋场面、那战壕中的生与死和英雄们那悲壮的牺牲。为了全国早日解放，前赴后继倒在敌人枪口下。起义后被捕的同志受尽酷刑，部分牺牲于渣滓洞看守所。
　　 还有一幅“挺进报”匾额。《挺进报》在1948年初，由对内发行改为对敌攻心，从第13期开始，大量向国民党军、警、宪、特机关和重要官员寄发，在国民党统治集团内部造成严重恐慌，但也引来了特务机关对中共重庆地下党组织更加疯狂、残酷的破坏和镇压。1948年4月，由于叛徒出卖，《挺进报》遭到严重破坏，大批共产党员被捕。可以充分想象到，《挺进报》的编辑和记者们，在白色恐怖下，熬更守夜，将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共产主义真理和谋求建立新中国的进步思想，利用手中的笔，像利箭一般射向敌人心脏，极大地动摇了国民党的统治根基。
　　 在这里，除关押过“六一”大逮捕、“上下川东武装起义”和从事地下工作的烈士外，还关押过“小民革”案、“挺进报”案等众多革命者。江竹筠、许建业、何雪松、罗世文等烈士是这些烈士中的典型代表，最多时关押达三百余人。1949年11月27日夜至28日凌晨，特务将全体在押人员分批次集中到楼下最后一间男牢集体枪杀并焚毁整栋男牢，180余人遇难，15人脱险，国民党特务在溃逃前夕策划了这起震惊中外的大屠杀。
　　 重庆解放后，在人民政府“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政策的感召下，李修凯等一大批渣滓洞特务纷纷弃恶从善，向人民政府自首，交待了他们所犯下的种种罪行，戴罪立功，走上了新生之路。
　　 正值酷暑，顶着烈日，在仲夏高温中，在渣滓洞走马灯似地参观了一个下午；此时，衣衫早已湿透，精神略感疲惫。由于时间紧，也只是粗略对每一间牢房、每一位烈士生平、每一幅专题讲解、每一个匾额内容、看守所的每一处陈设匆匆浏览了一遍，只能说了解了这段红色历史的“冰山一角”，或者更可以说只是了解了一个梗概。
　　 这里的先烈们为了建立一个独立、民主、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在学运、工运、农运、军运、民主运动、统战、地下工作和武装斗争等各条战线，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工作和与国民党反动派开展了坚决的斗争。他（她）们怀揣共产主义坚定信念，为了谋求广大受苦受难同胞得到彻底解放、翻身做主人，为了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国，为了让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不再受列强凌辱，放弃自由和家庭幸福，不顾生命安危、不惧严刑拷打，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英勇牺牲，终于推翻了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换来了今天的和平与幸福，让中华民族正在实现伟大复兴。
　　 渣滓洞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红色的记忆。那些为了理想和信仰付出生命的先烈们，他们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铭记。相隔四十多年对渣滓洞的两次参观，我都深深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让我不禁深思和感慨，再次受到了深刻教育。我不但要铭记渣滓洞革命先烈那些岁月的斗争历史，还要用几行粗浅平庸的文字，将红色记忆简陋地记录下来，作为永恒的缅怀。
　　 夕阳西下时，我们参观完渣滓洞，离开仍在参观的人流，踏上回程的路。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