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毗河在这个冬天显得萎靡了。
　　 一棵树把它的最后一片叶子也抛进毗河的水里，现在它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在毗河的转弯处，那些光的枝枝条条的影子在水面一漾一漾地，像一个轻盈的舞者，——水面倒成了它的舞台。掉落的树叶随着水流漂走了，最后沉在一块顽石旁，做了一场关于月岁随想的大梦。
　　 二
　　 我从毗河边走过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那些枝条在路灯的观照下，把影子投到地面上或者草地上，与一些枯草和落叶搅和在一起，黑的、灰的、黄的以及光的色彩都在脚下蔓延开去。寒冷的风从河面吹来，把夜行的人都吹散了，也只留下我独身一人，还有手里牵着的鱼仔，它的影子和我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走，倒给这冬天的夜，增加了一丝生气。
　　 那些树喃，怎么会把自己的叶子脱光，然后赤裸裸地面对着寒风？它们的树干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棕黑色的皮，像老茧一样褶皱横生，让人产生一种不敢靠近的恐惧感，原来夏秋的树蓊郁，冬天的树威严。
　　 它们是一棵怎样的树啊？
　　 一些皂荚、一些构树、一些麻栁，大概还有一些栾树——是的，秋天的时候它开一种花，黄金色，满树都是，在蓉城的街道边，在毗河岸边，是一种异样的风景。我那时候并不认识这样的树，只觉得那黄花倒是耀眼得可以，很有富贵相——我是不是世俗得有些离谱？纯粹的人只要瞥我一眼，就会看见我那一身的铜臭味儿来。
　　 不过这样的树倒结一种果实，待果浆干后，会有一粒种子，圆而光滑。明代的《农政全书》记载道：“木栾树……开淡黄花，结薄壳，中有子，大如豌豆，乌黑色，人多摘取，串作数珠”。数珠即佛珠，是用来记数的道具。《木槵子经》写道“欲灭烦恼和业报之障，须贯木槵子一百零八颗，常行携带之”，其中的“木槵子”即指栾树的种子。
　　 突然就天马行空地乱想起来：那些黄色的花，都是在堆积佛化的金身——一花一叶，皆是佛，与其数一万遍佛珠，不如开一季黄花。
　　 有一天冬阳停留在毗河边的时候，我正在半日闲的茶楼里喝茶。河边一棵垂柳，倒不像皂荚和栾树那样任性，把叶子早早地脱光了——那柳条上垂垂的叶片，细长的身子在暖阳里闪着金色的光，风从河面吹过时，一片一片的叶子就落下来，同桌的文友便有些惊喜：你看那柳树，是不是徐志摩笔下的“金柳”：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于是才恍然记得，毗河边应该还有一些柳树的。
　　 沿河边走了不多久，路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尽管她穿的保洁衣服还反着光，但那佝偻的身体，倒像落光叶子的枯木一般消瘦了。她不停地弯腰把路边的垃圾扫进撮箕里，那一上一下的动作，把夜的光影都搅浑了，我和鱼仔抬头远远地看着她，鱼仔没敢前行，我也站着未动，于是那个身影便渐渐地在眼前朦胧了。
　　 鱼仔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把头甩了甩，沉沉地打了一个喷嚏，寒风吹动了它身上的黄毛，把我头上不多的几根发丝也吹乱了……
　　 三
　　 毗河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留下浅浅的河滩。那些在夏秋深埋在水底的石头，终于露了出来。此情此景，我老想起父亲讲的一段话：“石头埋在地下千年，总会有翻身的时候”。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石头天天泡在水里，总是洁白光滑的，它的纹路也应该丝丝缕缕地呈现出来。但是我完全想错了，那些石头统一呈黑灰色，各种杂质和污泥包裹了它，隐隐地似乎就有一种气味迎面而来，倒逼着人往后退的样子。原来水不仅有净化物体的观照，也还有污浊物体的能力，水污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难以干净，所以黛玉看得最是明白，她说落花漂在水里，不知道流在哪里就污了，还是埋进泥里干净。
　　 一个钓鱼的人站在那些裸露的石头上，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满身的淤泥，爬起来一边拍着身子，一边破口大骂。我隔得实在太远，不知道他骂的是什么脏话。人在肮脏的环境里，很难不染脏的气息，久而久之，那脏的东西倒也成了人们自以为是的真理。
　　 依我多年钓鱼的经验看，那个钓鱼佬今天定会“空军”，按我们钓鱼界的行话，那叫“打龟”。我从不在毗河边钓鱼，因为怕“打龟”污了我的名声，所以对这一条河，我总保持着高度的谨慎和小心。尽管在冬天看来，河水清得可以看得见水底的沙石，然而那些流动的泡沫，以及气味，总会想到有人在河边骂的脏话——口水和口气全漂荡在河水里了。
　　 那些裸露的石头现在已经不堪入目了。“滑”是它们最大的特征，其次便是“圆”了。其实它们最初的形态并不圆滑，只是在水里，被水冲刷带走，时间久了，顽石便长满了青苔。
　　 真正好玩的石头，应该是“瘦、漏、透、皱”的，就是没有经过雕饰，也没有经过打磨的一拳顽石，“瘦”是它的筋骨；“漏”是它的气质；“透”是它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冥想；“皱”便是它的古意。人生长长短短，不过百年，然而石头却可以高古永恒，当一个人喜欢一块奇丑无比的石头时，生命的那一刹那便成就了他的永恒。
　　 我现在对毗河里那些石头抱有一种悲悯了……
　　 四
　　 那张从树上落下的最后一片黄叶漂在毗河里，没有泛起一点水花，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被水带走了。它都不知道自己将到达哪里，就把一生漂亮的颜色丢进水里去了。夕阳轻轻地从水面飘过，把它的色彩也一块儿抛在水里，同其光、和其尘。我站在桥上看，那些光与影的闪动和跳跃，仿佛在向我诉说生命的前世与今生。
　　 毗河在这个弯道里留下无数的故事。急流的河，更需要这样的弯道，让漂泊的东西可以停留，可以依靠。漂泊得太久的生命，有些停下来，沉在泥沙与石头之间，也许是漂得太累，所以这里才是他们选择的生命最后归宿。
　　 我从茶楼出来的那阵子，正好是一天刚寂静下来的时候，路边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地闪烁，仿佛冬天里欲睡不睡的人，微微地闭了眼，又轻轻地挣扎一下。那些偶尔飘过的汽车，穿过光雾，像布荘里扯布一样，咝啦一声，就把它给扯破了。
　　 从前的日子过得艰苦，一尺布头，需要精心地计算，缝缝补补的旧时光，每一片纤维凝结的暖意，都会记在心头，所以那扯布的场景，留下的全是温暖的惦念。
　　 在茶楼里喝茶，一般是三种状态：独我一个人的时候，除了看书，就是冥想，其次便有故乡的一两个文友，品了茶，就说些文学方面的故事，现在好了，同学知道我回县城居住，说好每月聚一次茶，讲讲曾经经历过的老故事。
　　 我说我常常会想起儿时古镇上的那个扯布的摊子。那个小铺面，除了扯布，然而也兼卖些盐茶酱油的生活用品，那时候总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帮着他的父母收钱、包盐、称茶，她清爽的样子常常让我在古镇的街口停留——一斤盐，放在一张方形的黄纸上，然后伸出那只白净而光滑的手，手指在嘴唇前点一下，再轻轻地把黄纸的三个角折叠起来，最后一角全覆盖在上面，然后又用手指在嘴唇前点一下，扯下一根麻绳来，上下左右整齐地把盐捆绑好递给买盐的农人，笑一笑：“你拿好”。那动作轻盈而自然，正像毗河边飘荡的树叶，在风中专注地表演着她自编自导的舞蹈。
　　 而现在，那片树叶已经千疮百孔，缤纷的颜色早已变得灰暗，在干涸的河床上，独自紧紧地贴在一块石头边，风无法再把它捡起来，所以它现在只能沉沉地睡去，在冬天里变成一粒尘埃。
　　 2026年1月21日夜于金堂秋水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