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临期(散文)
我正在清点库存,手机里传来了新的工作指示。
“肖姐,清点一下这个月的临期产品。”
“好的。”
我迅速打开电脑,将这个月的临期数量提取出来。哦,已经该提走九月份的临期产品了,不是秋天才过完吗?我突然有些不确定,又望了望墙上的挂历,是啊,马上就是二月份了,新的海报已经送过来了,正堆在仓库的一角,等着用自己的色调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添上一抹喜庆。
时间真快啊!我突然感慨了一句,环顾一眼四周,冷风正从仓库的每个缝隙钻进来,小雨悄无声息的淋湿了外面的一切,雾蒙蒙的。
又是月底了,一个月就这样默默的过去了。不,一年又是这样静静地离开了。仓库那些临期产品还在等着我,从我的手中,一个月一个月的朝外面挪动,最终,总有些剩下的要被清理出去,运到它该去的地方,而我的仓库始终满满当当,不断运来的新鲜产品在后面排着队,一批一批地被投入到它该去的位置。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又将领口紧了紧。该冷了,已经腊月,再过两天就是母亲的生日,她属猴,八十二岁。“那她今年的生日不会下雪了。”我自言自语道,突然想起某年母亲生日那天下大雪,外婆带着我的表弟来的,淘气的他和我的外婆置气,像个穿天猴一样快速爬上了一棵柏树,树顶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我记得很清楚,母亲也经常说起这件事,说起她的小侄子,应该过去了好多年了吧,我一下子竟想不起是哪年了。是啊,那时候我都还是个小姑娘,而现在,我的孙女正在学步。原来,外婆已经先去很多很多年了。
我突然有些难过,许多思绪涌上心头,母亲是什么时候就八十往上了啊!我分明就在她身边不远,看着她轻快穿梭在田间地头,我那条和她一起摘桑叶摔脱臼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呢,我甚至还记得当年给我接骨那个医生有个大个子的胖老婆,用扁担绑着我那条脱臼的胳膊,夫妻往上一抬,疼得我直冒汗。
原来,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是啊,我想起来了,上次对高龄的感触还是我奶奶的葬礼,而她,是个小脚老太太。那年我还未婚,我的父亲还能单手举起隔壁寻衅的打石匠。
而我父亲,比我母亲大四岁。我想起他今年一直重复说他没有力气了,那么力气在我们一生中,是按什么方式流逝的呢?是每年有一定的比例?还是像父亲说的,就某年突然就没有了呢?我无从得知,父亲也说不清楚。他说忘了,没有精力去想了,我就笑他,回忆还需要精力?
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去上坟,大伯走前面,紧跟着父亲,后面便是我们兄弟姊妹,走很远的地方,从我爷爷的坟头开始,到我父亲他们爷爷的坟头,还有那些只有父亲和大伯才能细数的坟头,而我们只是跟在他们身后,在纸钱燃起的时候,和他们一起作揖,听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叮嘱着他们在那边世界放心,汇报着家里的一切顺遂。渐渐地,队伍越来越长,跟着我的侄子侄女们,跟着我的子女,再后来,跟着我的侄孙们。
是啊,上次上坟的时候,是大哥给我们带路,我紧跟着,后面跟着小辈,父亲说他走不去了,我们还给我的大伯鞠躬,而他就躺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坟头。父亲再也没有去上过坟,遇上我爷爷奶奶的生日,便在家里摆上祭品,通过纸钱和手上的香,与另外一个世界的他们交流,请求他们的原谅。我们也叫来晚辈作揖,用父亲的话来说,要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学习这套流程,不然将来就没人给我们送纸钱了。小辈们打闹着,追逐着,母亲便讲起幼时的我们也是这样,机灵的忙前忙后给父亲打下手。终于,我和父亲有了同样的神情,就静静地看着他们,想着自己的小时候,父亲想什么,我无从得知。
祠堂的牌位整整齐齐,辈分最高的座在最高处,底下按辈分依次排开。父亲说他细数过,他这辈还在世的已经没有几个了,而他,变成了老大哥。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抬了一下下巴,笑着,又砸吧着嘴。
“别说你,下一辈好多人都座上去了。”我安慰着父亲。
“我倒也不怕,总是要去的。”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似在说给我,也似在说给自己。他定定地望着那些牌位,或许也能忆起当年那些老熟人吧。
我依然在我的仓库,小雨还在下着,淡淡的光晕渐渐朦胧着即将逝去的白天。临期产品被推到了最外面,它的身后,紧跟着下个月的临期产品,依次排开,像是祠堂里的那场仪式。我等着货车把这些临期产品运往下一个地方,突然感慨,或许人生,便像极了这个大仓库。一批又一批的新鲜产品源源不断的来到他们身后,推动着他们前进,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无能为力。而每一个其中之一,都不是唯一。
“父母是挡在我们与死亡中的一堵墙”,从我们面前的几堵墙开始,到我们也变成了墙,每个参与者都是被保护与保护者,无从逃避。只是在生命的流逝中,时间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一堵又一堵的墙搬到了队伍最前面。而我,变成了这个仓库的时间管理者,也搬动着它们,督促着它们为下一堵墙留出空间。
或许,生命也是有保质期的,只是逐渐变成临期,而我们和“临期产品”不一样,我们有坚实的想法,有成为墙的初衷,有被一个长长的队伍祭奠,有更多活着的印记。
真好啊,我的墙依然坚实。只是将来我也会成为“临期”,去往应该去到的地方,或许那时候,他们又成为了我的墙,成为了又一次挡在我们前面的“临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