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酒脚煮饭(小说)
雪是从午后开始下的。细碎的霰子砸在瓦片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炒热的盐。父亲从田埂回来,斗笠边沿结着冰碴,布鞋“吱呀”一声挤出一摊雪水。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廓,对母亲低声说:“晚上帮我煮碗酒脚饭吃。”那声音像被霜掐过,短促却带着老规矩。母亲一听就懂,转头吩咐我:“快去菜园拔葱,要连根拔!”
我“哎”了一声,蹦出门。雪把菜园抹成一张白纸,唯有葱叶倔强地支棱着,像一柄柄绿剑。我握住最壮的那棵,一拽,泥土“噗”地裂开,葱白挂着冰珠,根须像老人稀疏的胡子,带着地气的腥香。我把它贴在脸上,冰凉里竟透出一丝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味道,后来我才懂,叫“通阳”。
灶屋昏黄,母亲已把姜切成铜钱片,辣椒斜刀成燕尾。酒脚是父亲去年冬酿的米水酒,沉淀在缸底,乳白如月,稠得能立住筷子。母亲舀两勺落进锅里,酒云立刻浮起,像谁把一轮月亮煮化了。她先下姜、辣椒、葱白,滚三滚,让辛味撞开;再倒剩饭,酒脚沿锅边淋一圈,米粒顷刻吸饱微醺。几粒盐、两滴菜油,最后撒葱叶,绿雪一样覆在汤面。香气“轰”地炸开,窜出窗棂,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乱飞。
我端着碗,踮脚进房。父亲已躺下,额头搭着湿毛巾,呼吸粗重。闻到味,他像被线牵住,一骨碌坐起。碗递到手里,他先吹一口,热气把睫毛烫弯;再喝一勺,喉结上下一滚,毛孔“啪”地开了。我眼见一层细汗从他鬓角渗出,在煤油灯下闪着碎银。父亲咕哝一句“真舒服”,声音里带着酒意的绵,却更像把寒气从骨缝里一点点逼出来。
那夜我守在他床边。窗外雪声簌簌,屋内葱香、姜辣、酒醇交缠,像一支看不见的针,刺破厚重的寒。父亲睡得很沉,汗湿透了衬衣,却不再打寒战。我偷偷翻开他脱下的棉袄,一股辛烈的白气倏地腾起,仿佛体内盘踞的风寒正被连根拔起——就像我拔葱时带出的那条条泥根。
第二天,瓦檐还在滴水,父亲已扛着锄头下地。他路过灶屋,冲母亲笑:“一碗酒脚饭,省得去卫生所。”母亲回嘴:“别逞能,风寒再回来,我可不管。”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背影被晨雾裹成一幅淡墨,忽觉那碗饭不仅是饭,更是一张单方:酒脚做引,葱根通阳,姜辣散寒,椒火通经,剩饭作舟,把辛温的药性载入百骸。父亲不是吃药,而是把寒冬一口口吃下去,再把寒气一把把散发出来。
多年后我离家读书,实验室里做提取,才知道酒脚里那丁点乙醇,恰是挥发油的最好溶剂;葱白含二烯丙基硫醚,能抑制鼻病毒;姜酚可阻断前列腺素合成,解热镇痛;辣椒素刺激TRPV1,发汗通窍。数据冷冰冰,却把我带回那口铁锅——原来母亲早已把“辛温解表”写进烟火,只是不识字,只识味道。
如今城里超市有冲剂、有胶囊,我却再没吃过比酒脚饭更妥帖的“药”。它治的不是宏大病症,而是冬夜一个庄稼人突如其来的怕冷、一身酸痛、一次想偷懒又不敢停的奢望。饭毕,汗一出,生活继续,土地等着被翻,日子等着被种下。
那年冬末,父亲终于歇了。我回老家,在仓房找到那口缸,缸底只剩一层干印,像褪色的月壳。我舀一瓢清水晃荡,仿佛还能嗅到乳白的酒香。灶屋冷锅冷灶,我却忽然想再尝一口酒脚饭。去菜园,葱地已盖起塑料大棚,我弯腰拔几棵,根须依旧带泥,却再没人催我“快些”。
自己生火、切姜、拍椒,酒脚早没了,只好用料酒兑一点醪糟凑数。水滚时,我学母亲沿锅边淋酒,蒸汽扑脸,眼眶瞬间被辣热。盛一碗端到父亲遗像前,照片里的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眉眼舒展,像在说:“真舒服。”
我低头扒饭,辣、辛、温、甘一层层涌上,汗从后背一直滑到腰眼。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所谓酒脚煮饭,不过是把人间最朴素的牵挂——葱要连根,姜要够辣,饭要趁热——熬成一碗发汗的暖。它治不了所有感冒,却治得了漂泊在外、忽然袭来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