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忆析《无锡市场》周刊市场化改革的往事(随笔)
近日,突然接到当年领衔《无锡市场》周刊改革的主编吴歌(杨大中)老师的微信,约我写一篇忆析当年改革的往事。他说,对当下融媒体发展寻找突破路径,或许也有启发借鉴意义。
那是1998年下半年开始酝酿的事。
报社新领导徐国伟同志刚走马到任,因为他从未办过报纸,就一直在做调研,了解熟悉办报业务。不但对具体办报人很尊重,广泛听取各部门人员的意见,还通过一套能上庸下的用人机制,并经竞争性演讲筛选,任用了一批想干事、能干事的新人,组织他们到《现代快报》南京总部向关文总编等取经,寻找和探索现实及潜在的读者市场。在后来的改革过程中,放手和鼓励大家探索,并时时关注读者市场对改版后报纸的反映。现在回过头来看,徐国伟是一位注重改革实效,敢于实施市领导赋于其“壮士断腕”的开明领导。
时间还是挺紧凑的,因为到年底又要抓紧布置一年一度的报纸发行工作了。如果按照老思路办报,报纸的经营仍然会处于惨淡状态。对当时的《华东信息日报》社而言,外有《扬子晚报》《现代快报》等强敌,内有《江南晚报》等竞争,再不思改革进取,就有被挤出市场的危险。他深知发行是报纸生命,只有通过改革,把原有的报纸改成一张深受读者喜闻乐阅的纸媒,才有可能扭转经营上的困局。
报业当时已进入市场化竞争阶段。既然竞争就有品牌化效应的市场属性。当时在无锡的报摊市场上,具有明显市场化优势的报纸,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外来报纸。如《扬子晚报》《现代快报》《南京晨报》《服务导报》《新民晚报》《报刊文摘》《参考消息》,远道而来的《南方周末》也在抢摊无锡的读者市场,连抄抄摘摘仅有4开4版的《中国剪报》,靠50万份的零售量,日子过得也很滋润。本地的报纸,除了我报的《亚洲证券》销量颇高,《江南晚报》也在各报摊上尚有一席之地外,多数只是摆摆样子,卖不了几份,几乎全靠征订。
征订也分两种类型:一种是报纸办得好,具有很强的吸睛能力,单位或个人愿意订阅的;另一种则是党委机关报,由宣传部门作为政治任务,下达硬指标考核的,或者发行人员出去宣传,说我们也是党管党办的报纸,凭关系面子硬磨死缠订来的。
孰易孰难一目了然。
我们《华东信息日报》在改开初期,因信息闭塞,赶上了市场信息的风口,大打“信息”牌,曾经有过辉煌,凭着白手起家,置办了办公大楼。后来因乡镇企业的兴起,对信息类报纸的独有偏好,又掀起了第二波辉煌,创办了《华东信息日报》社自己的印刷厂。随着信息传播渠道的多元发展和传播速度的加快,其信息的价值或因时效迟缓被贬值,或因互联网的逐渐普及被稀释,只有《亚洲证券》一枝独秀,仍颇受股民青睐,零售量一度高达好几十万份。后来为探索新的突破路径,创办了一张对开4版的《无锡市场》周刊,但似乎没有“输入”正确的定位,办报人也很辛苦,拼命往前赶路,因“导航仪”定错了方向,怎么跑也到达不了要去的目的地,或因受信息资源可得性的束缚,无法满足市场需求的条件等因素,以致那张周刊始终没有发展起来。
徐国伟到任后,原《华东信息日报》是母报,在没有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切不可轻易地去对母报盲目改版,就拿原有的子报《无锡市场》周刋作为“特区”和“试验田”。由擅长新闻业务的何建新副总分管,由市场洞察力强、视野开阔、执行力强的杨大中担任主编。我作为曾经在发行上创造过较为成功“常州模式”的记者站长,担任发行部副主任,专职分管《无锡市场》周刊的发行。我们三人各有特色:何建新对热点新闻话题敏感,对事件报道能包罗事件关联的方方面面,指导策划新闻事件的全方位分工挖掘;杨大中作为主编更是压力山大,几乎每天都在搜集卖点选题,天天问我各报摊上读者的情况,也几乎每天都要召集记者编辑开“臭皮匠”式的编务会,督促采编进度,还要事无巨细地调配采访资源。并要求我也参与,有时人手紧起来,我既要当发行主管,还要时不时充当一线的记者。
我作为专司周刊发行的副主任,几乎天天跟报贩和报摊打交道,了解报摊的地址、熟悉摊主的姓名和电话、了解各种报纸的上摊时间、售价、价差、哪些报纸卖得好?星期几卖得特别好?为什么卖得好?是哪些人来买?冲着什么内容来买?我几乎每周要跑60到80多个摊点,设计好调查表,晚上在家进行数据分析,在周会上向各位领导和同事汇报报市的动态变化。好在我们三人的共同点是尊重市场,所以,作为在报社历来没有地位的发行部副主任的意见,受到不一般的重视。
那年头经济信息类报纸普遍不景气,可以说是已步入“夕阳”的报种,这不是哪位领导不行。凭心而论《华东信息日报》的历任领导,都是在市场中带着全体员工奋力搏杀的,没有上级主管部门用征订党报的方式,下“政治任务”予以推广。连曾经辉煌多年的晚报,也因时效所限,在抢新闻的激烈竞争中,也有翻船的可能。于是那些名叫晚报的报纸,也纷纷打起了“晚报早出,新闻不晚”牌。后又因大多数报纸为求生存,纷纷改版走上了已经十分拥挤的都市类报之路,仅无锡城区,就有都市类报纸不少于5种以上,同质化竞争十分激烈。为拼命抢占市场,谁都想包罗男女老少所有人群的阅读偏好,,纷纷加大投入,版面从开始的4开16版,短短一两年时间,逐渐增加到几十个版,记得《现代快报》曾出过一期超百版的报纸。内容涉及到国际、国内、财经、体育、文娱、证券、收藏、彩票、科技等等不一而足,企图将所有读者“一网打尽”,此时的都市报被业内称之为“厚报时代”,用报贩的话说,卖废报都不止1元钱。
厚是要有经济实力的,许多改版的都市报,少则投入千万,多的投入上亿,几十个版面光纸张成本就要几元,零售只卖1元。《无锡市场》周刊不但没有这个条件,甚至连人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正常情况下,维持在32版。再和各报的资源背景优劣做个对比分析:做新闻,搞不过已和全国几十家晚报互换最新信息的《扬子晚报》;做批评报道和国际新闻,没《现代快报》硬扎的新华社背景和驻世界各地的采访资源;做重磅的大事件报道,没有《南方周末》敢于一年换一个总编的胆魄;做体育,更没有几乎所有都市报的赛事资源和专业记者;做财经,又没有大批著名经济学家的资源支撑……难啊!真难啊!好在《无锡市场》周刊的人都很年轻,不管领导还是采编人员,大家都有一股困难再多,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勇气和信心。
何、杨接手《无锡市场》周刊时,时间已到了1999年初,仍是对开4版大报,那时我接手发行时,每期发往报摊约800份,月末结算时,平均每期退报在400份左右,零售单价0.4元;那时《扬子晚报》单价1元,在盛岸一个报摊就可卖掉500多份;《南方周末》每份单价3元,在无锡市区每期零售3000份左右;较晚进入无锡报市的《现代快报》,单价1元,销量大约为《扬子晚报》的一半。
市场的现实摆在眼前,参与一大堆都市报业已形成的十分拥挤的市场竞争格局,无疑是用小舢板去撞大航母,同质化无疑死路一条,必须另辟蹊径,差异化切入。
经过我们事先大量的报摊调查和数据分析,将在无锡市场上畅销报纸的特点(根据各类信息版面数量和文章数量)进行科学地量化梳理,得出了《扬子晚报》的奇、《现代快报》的批、《新民晚报》的雅、《南京晨报》的快、《服务导报》的财经证券、《江南晚报》的地方新闻接近性、《南方周末》的单一事件报道连续几个版面的广和深。只有避其锋芒,另辟蹊径,并要评估准自身办报的资源和能力,找到一条适配自已的办报之路。
开始考虑改版时,大家的思路还是停留在一般新闻和传统的经济报的老思维定势上。通过摸石过河式的探索,新闻确实有明显的提升,如科索沃战争,我驻南联盟使馆被炸,好几位中国记者同行遇难,激起全国人民的愤慨。何、杨两位领导,深知我们出版周期长的短板,抓住这一强拉读者眼球的爆点新闻做精做细做足,把刚回到家的我又叫到报社,让我看版面,同时大家耐心等待新华社的最后截稿,评估加印数,直至凌晨3点编完所有版面,到南长街上的夜排档去喝啤酒,第二天加印的3000份报纸,发报摊2500份,我们发行小组自已卖了500份。因为这期报纸从画面到标题,都特别吸引人,从原来几乎无人问津,变得逐渐有人期待和关注起来。虽整宿未睡,但觉值得,看到了齐心协力拼市场的信心和干劲。
还有一次,是锡山市(原无锡县)体育场发行社会福利彩票,已抽不出记者前往采访,何建新和杨大中就找到我,跟我讲了明天去采访的要点,我连晚做了采访提纲。第二天一早就到现场,一看跑道上齐刷刷摆放着10辆桑塔纳奖品,食用油等奖品更是堆积如山,十分诱人。彩票开售不到一小时,公证处的同志,就在高音喇叭里,兴奋地播出了第一个特等奖,数以万计的彩民们纷纷拥向领奖台,工作人员给首位幸运者披上红绶带,把10万元奖金让他捧在手中高高举起,我报的摄影大师胡戈平正好也在现场,我就在台上充当导演角色,让胡戈平拍下了振奋人心的一幕。那天采访很仔细,以现场为主,我写好稿件后,又自我发挥,写了一则附文“彩票之最”约十余条,条条风趣幽默。第二天发表在鲜艳彩色的头版头条:《捧钱的手在春风中颤抖》。何建新和杨大中功力深厚的这一标题,更像给当天的头版贴了一块吸睛磁铁,社会反响很好,连许多兄弟报社的同行都说,今天的《无锡市场》很吸引眼球,头版头条写得有看头。
虽然新闻版块的改革有所建树,但类似于普利策和戈公振等最吸引人关注的重大事件毕竟少之又少,批评报道又受主管部门严把舆论导向关的约束,实际上对报纸改革是一个戴着镣铐在跳舞。所以,只有在进一步继续做好新闻版块的同时,面对要钱没钱,要好的新闻没有好的新闻,几乎无米之炊的情况下,需要的是巧妇。
时间到了1999年3月初,借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机会,我们将对开16版的大报改为8开32版小报。在做这一决定时,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认为,我们一直是大报,大报比较大气;另一种认为,报摊上零售卖得好的基本都是小报,小报在人们的心目中,已贴上了可读性强的标签。
最后领导们要听听我的意见。
我立场十分鲜明地站在改小报一边,理由如下:第一,在保持现有报版总面积不变情况下,改小报版面数翻倍,有利新闻类目统版安排,也似乎有点像厚报了;第二,小报从标题到内容字号缩小,单位面积容纳的文字信息量,可增加至少20%;第三,小报便于读者携带和旅途及公交站台候车时阅读方便;第四,为今后开辟差异化新栏目有可腾挪的空间。
没想到,我的四条理由竟然说服了几乎所有领导。从此,我对读者的需求和低成本办报的思考和观察更加用心。每天上下班时,看到许多房产中介门口,不是竖着一块黑板,就是撑着一幅海报,一看上面全是二手房信息。针对这一现象,我到报社就大胆地向杨大中建议:开辟二手房交易信息,并认为这对有购房意愿的人来说,是一种精准人群的刚性需求。
当时无锡的房产中介刚刚起步,无锡最早也是连锁店最多的首佳老总王一见,是杨大中夫妇曾经的学生,经过大中的联系了解,也觉得对《无锡市场》周刊的零售大有好处。何建新是实验检验论者:“大家认为能大量提升零售,就先试起来。”
于是,在王一见的安排下,在火车站大洋桥附近的天马大酒店,召集了当时无锡最有影响力的13家连锁中介老板,请何建新、杨大中和我三人吃饭,饭间达成了每条信息仅收10元的合作意愿,开设“二手房信息”栏目。
没想竟一炮打响,大概一个月就将零售从不足千份提升到3000份左右。后来被借调到新区人力资源局的郑荣麟老师来报社跟我讲,新区就业市场火爆,每周一次的招聘大会,求职者最多时上万人,填写应聘志愿表的一次性圆珠笔卖2元一支,都丢不下来。我请他用U盘拷给我两次招聘信息,在朋友的印刷厂里揩油印过两次1000份16开的黑白单页,每次不到半天就全部卖光。后来跟杨大中讲了这事,建议开设“招聘求职”栏目。杨大中说,你跟郁健是苏北射中的老校友,先去跟他谈谈。我到劳动局跟郁健一说,郁建说,你们太保守,要整版整版登,现在下岗和外来务工的人特别多,我们的收入就是招聘单位的租位费,你们不能按广告面积收费,零售量上去了,广告自然会来。我回来跟杨大中一讲,他说逐渐扩大试试。这一试,随着版面的增加,零售量又提升了3000份左右。
一天晚上,我收听《江南之声》的二手货调剂服务节目,发现热线不断,于是又去找了《江南之声》编辑部,把他们既看不到图片,又瞧不见文字的二手货信息拿回来,第一期就有好几个人,拿着我们的报纸去二手汽车市场去看车。
后来,受《中国经营报》的子报《精品购物指南》周刊的启发,杨大中发现《无锡市场》编辑部的年轻记者,有明显的追星倾向,在大中和田耘副主编的力主下,每期封面刊登一整版的文娱明星特写彩照,并用铜版纸印刷包装,不但从形式上办成了活脱脱无锡版的《精品购物指南》,还因田耘与江大老同学约稿,写了不少幽默风趣的闲话男女及无锡地方的文化梗文,使新开设的“非常男女”栏目一炮走红,在年轻读者群中,反应热烈。为配合此栏目,与其相得益彰,并由此开辟了与其匹配的“征婚交友”栏目。直至现在有关无锡域内汽车牌号上苏B后面的C、K、S等分别代表江阴市(县)、锡山市(无锡县)、宜兴市(宜兴县),被无锡“城里人”将三地“乡下人”戏称为“细铅丝”的梗,流传至今。结合四大实用信息栏目,随着版面的增加,和头版彩色影视明星特写呈现,逐渐形成了既有刚性需求的实用性,又有活泼调侃的可读性品牌。从初始的无人问津,到后来居然有许多人在报摊上预订。零售价也从4角调整到1元,非但没有如有的人预言的“自杀”和“找死”,反而将零售量推至最高时万份以上,创造了无锡本地报纸单期零售量的历史最高纪录。
《无锡市场》周刊的办报人十分重视零售,因为只有读者自愿主动购买的报纸,才有极高的阅读率,其更具二次以上的传播深度和广度。在一次广告合作商的测试中,仅在半天时间里,一则半版广告的电话咨询反馈率,竟高达80多次。
无疑《无锡市场》周刊的改革,收到了很好的市场化效果。
现在回想起来,能亲自深度参与到这一改革的历史过程中,不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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