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碧海长歌(小说)
一
夜风轻拂,留营中掌了灯,在夜空下星星点点。
掐指算来,元蛮已践踏中原四十余年。那些不伦、不类,凶蛮冷血的恶兽将大军逼退到岭南。
“都说当时兄弟们从临安出走海外,大哥偏偏不听,这可倒好,进退不得!”留良坐于帐中,右手压膝,忿忿道。
留忠站起身来,惆怅地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哪怕跟家爷退驻桑梓,也不受这流离之苦。你看这手,这脸,都晒成什么玩意儿了。”他颓然坐下,接着抱怨:“这还不是夏天呢!”
“尔等休要胡言乱语!”大哥留徳站起身来,怒斥道。留德四十出头,生得干练,二目多隐邃,虬髯乱纷飞。他撩袍端带,踱至案前,巍然落座。“尔等哪知这许多进退之理,想来已是祥兴之年,今载我大宋定扫前霾,云开日出!”他振臂激昂道。留营内外,将士莫不倍受鼓舞,纷纷洒下泪来。
留氏于近年间飞黄腾达,在朝中觅得不少官职。元人南下,大军被迫一路辗转南行,也有蝇营狗苟者半道想着开小差。老二留忠坐在一旁,暗自揣摩:自个儿便是那蝇狗之辈,大哥三弟也好不到哪里去。留忠屡动异念,留良暗中配合,但均被大哥留德痛斥,莫不心生愤懑。
留营厨子进来夜食,留良去看:乃是糟金蟾,配了米糕,便不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了,兀自撸起袖子开动。
朝中人皆不食蟾蜍,唯留氏有此好,并且吃得稀奇。命厨子将蟾蜍剥皮,去除内脏,撕掉筋膜,不做它法,只是白水煮了,控干水汽,埋入酒糟中。十天半月后,开坛取出,骨肉饱含酒香,令人食欲大振……
二
汪博远随侍父后,在营外观月。一路败退,家父作为朝中重臣,每日寝食难安。
“近日张、陆二帅皆有捷报,父亲但放宽心,切莫太过忧虑。”汪博远思虑许久,对父亲言道。
汪父正了正衣冠,海风从脸上刮过,皱纹显得更深了。他一手捋须,一手置于背后,长叹道:“那些蛮儿,妻母不伦,胡乱孽衍,多如飞蝗。大帅们山海奔波,难顾彼此啊。为父不通拳脚,上不得沙场,焉能不忧!”
“想今已是祥兴之年,文元帅又募新勇,军民同心,定能驱得蛮虏、保我宋王,重振大好河山。”汪博远说完,将目光投向远方,大海之上,有丝丝缕缕的波涛在涌动。
“我儿忠心可鉴,为父甚是欣慰,夜色已浓,想必博深儿也快回营。我等暂且进帐,博远儿磨墨伺候。”汪父说完,往帐中走去。
“磨墨作甚?”汪博远紧跟其后。
“进表。”汪父转过身来,一脸肃穆道:“为父要上书宋王,保奏留氏兄弟为殿前将军,共战元蛮!”
汪博远不再言语,他显然理解不了父亲的意图,暗自想道:就那几个贪生怕死的留子,天天只知道啃癞蛤蟆的家伙,哪能战得了元蛮?
等大哥回来再想吧,大哥博深奉父命去海上刺探军情,也该回营了。汪博远想着,便去溶墨。
三
这是方圆数百公里唯一的岛了,汪博深独自划着小舟靠了岸。连日大海上漂泊,臂膀早已酸痛难忍。岛上有一片红树林,随风摆动。
他身长七尺,剑眉星目,着一袭白衣,腰佩长剑。把小船匿于了林中,汪博深举目远眺:大海之上碧波万里,除了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别无它物。这片地方,元人已尽占陆地,要知留氏兄弟的底细,得耐心守候才是。他灌了几口潭水进喉,找个石山后僻静之处,打起了盹儿。
许久,不远处有哗哗水声传来,汪博深睁开双眼,屏住呼吸,偷偷抬头去望:一艘帆船慢慢往海岛驶来。
船上的人陆续走下来,靠在岛石上休歇,都是宋人模样。
“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又怕风浪,又怕鞑子。说不定哪个时候脑袋说没就没了。”一名高个的男子说道。
“是啊,别说人了,你看那岸上,蛮子杀得草都不生了。”旁边的人附和着。
“唉,你说这玩意儿,一路咯咯咯,有啥好食用的啊?有这心思,多杀几个蛮子,心气儿不顺畅得多么?”汪博深一听,心里便有了底:来的正是留氏的人!他一个箭步,轻轻窜上船去。
船舱内一片湿润,明显是洒过水不久。面前全是大肚竹篓,足足有十余只。他蹑手蹑脚打开一只篓的盖儿:里面挤满一个个蟾蜍,有一只着了慌,咯咯咯地叫起来。汪博深忙藏身篓后,侧耳细听,外面并无声响。他壮着胆去扒拉那些蟾蜍,许是方才见过,竟然不再发出声响,只是无奈地蹬蹬腿,盯着他。他侧着身子往下探,指尖触有硬物,把就近那几只蟾蜍搂开,露出一片黄灿灿的金锭。
他抠出一只,又去探一旁的篓儿,如法炮制,抓出一锭白银。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汪博深忙飞身出了舱,把身子慢慢浸到海水里,毫无声响。
“跑完这一趟,后面的就轻松了,就那疙里古瘩的蛤蟆,丢几只有何妨?”船上的人登了岸,声音渐渐远去。
四
汪营外有脚步声,博远听得清楚,是博深回营。汪博深进帐对父亲行礼,汪父看他身上已经湿透的白衣,命他去后帐换过短布襟衫。汪博深换好干衣,拿出一金一银交给父亲,欣喜道:“果然不出父亲所料,贼子运送大量金银,藏于五花岛。”
“还有多少待运的金银?”汪父问道。
“听那些小厮言语,怕是只有一两船了。”
汪父坐下开始书写折子,昏黄的油灯,照亮了新近又冒出来的几缕白发。
夜已深,汪博远开始打起呵欠,父亲命他回帐。不远处有夜虫低鸣,汪父挥手示意博深近前,耳语了一番。
翌日早朝,汪父颤颤巍巍,捧着折子跪于殿前。宦儿接过折,递与宋王。
“卿家要保奏留德留忠留良为殿前将军?”
“正是,留氏兄弟护卫朝廷,远涉千山万水,忠心可鉴!老臣故而保奏。
宋王沉吟片刻,言道:“如今国家有难,难得众卿家忠勇,就依卿奏,即日升留德为殿前左将军,留忠升定海军大将军,留良升定海军偏将军。”
留氏三人齐齐上前跪倒,三呼万岁谢恩。
朝廷降下封赏,留氏似乎心生感激,日夜操练兵马,弟兄们接连击退了元军两次袭扰。这日下得朝来,正在帐中欣喜,有心腹人进帐禀报留德。那人步履匆匆,径直来到留德身旁,附耳而言。
“啊?”留德听后大惊失色,一下子瘫倒在座椅上。
许久,他恍若隔世,站起身来,又唤来人,轻声问:“你说那些金银?”
来人把低着的头重重地点了点。
五
一连几日,留氏兄弟皆是捷报,朝中重新洋溢起欢快的气氛。
宋王端坐于龙案之后,面有欢喜之色。
“启奏陛下,自祥兴以来,我军群情激愤,数挫蛮贼,此乃社稷之福也。”有老臣出班奏道。
报——殿外有探子归来。
“启皇上,张大帅歼敌一万,收复定阳城,特命小人快马来报。”
宋王昂首张望,殿堂内澎湃起激昂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独博远见父亲似有隐忧。
“那张弘范骁勇无比,四周又有数敌环视,安是留氏三人所能抵挡。”下朝归营,汪父摇头捋须。
“可是,那三人不是父亲所保?”
“你哪里知道,留氏祸害朝廷,贪赃无数。临安城陷之时,贼子转移金银若干,四散各处,明是跟随大军护卫朝廷,实则暗作它算而已啊。”
“那岂不……”博远急问。
“国难当头,一将难求。保奏他等,一是拖住他们为朝廷分忧,二则为其祖上减轻罪孽吧。”
“呵呵呵,放心吧,这一两月,他们还是会安心作战的。”汪父端起了茶杯,胸有成竹地说道。
似乎胜利的春风就要刮遍华夏,留营每日皆有好消息,营外百姓们听闻,欢欣鼓舞。
留氏兄弟组织先生教唱童谣,要兴中华文脉;又架起大铁锅施粥,与民共渡时艰;还制定了两年计划,繁荣市井。他们甚至派遣使者远赴海外,盟友遍天下的样子。
营外新设了吟文处,每日晨间,有先生高声吟诵:自初一以来,我朝国泰民安,万民欢腾……
这日早朝,留德又报:“昨日于催牛崖毙敌三千,伪军一百。”
汪相听闻,不觉心中作梗,皱起了眉头。
六
汪博深数日不见,同僚相问,汪父只道是筹措粮草去了。
连日以来,除了留德所报,宋军各处皆伤亡甚重,显然,元廷加派了重兵,孤注一掷。单那张弘范就多了三万兵马。
这日留良大败,险些被元人所擒。他回得营来,破口大骂,把那张弘范祖上问候了个齐齐整整。一旁留德不语,许久,他不经意开口道:“张弘范之父也抗过元,只是后来被元人所收……”
“这身武艺,要是张家祖上有家爷在朝中的手段,岂不在我朝官居……”留忠说到一半,留德恶狠狠地看向他,留忠便闭嘴,不再言语。
七
汪相数日少语,博远每日上阵御敌,回营也很低沉。
他给父亲奉上茶,侍立一旁。
“眼下,也只有盼摧锋军到了。”汪父呷了一口茶,慢慢摇头道。
“那摧锋军……”汪博远不解。
“摧锋军护卫我朝数百年,功不可没,听闻已经暗中集结,正赶往岭南。荐了三留,正是给他们争取时机啊。”父亲言道,汪博远听过,似乎有了胜利的希望,暗暗点头。
“民不聊生,你兄长劫了留氏先前藏于三花岛的赃银,去往海外购粮,应该快回来了。”
这日上朝,留德又奏:“昨日围敌于腾浪屿,灭敌一千七百余口。”
宋王大怒,拍案斥道:“这一月以来,你累计歼敌数万,朕看那崖山之外,番儿如潮,难道他们都是军中生养而来?你欺寡人,如垂髫小儿乎?”
八
汪营外一排排的笼中,关着许多元蛮,皆面黑,非常凶狠的样子。几个小儿蹦跳着走来,为首的一边走一边念:“元蛮,妻母不伦,无国无君……”“唉,你说,这家伙是他母亲所生,还是他奶奶所生呢?”另一小儿指着一个笼子里的元人,问道。
“太乱了,还不如我老家的鸡呢,不过那些是阉鸡,所以规矩些。”为首的小儿道。
“阉——鸡?”几个小儿齐声道。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刀,七手八脚地扒光了那个手脚被捆得牢牢实实的蛮子。
看守的兵士过去得慢了些,溅了一脸的血,一个带把儿的物件从眼前飞过。
九
宋人已全部转移到海上,探子从远方传回密函,交给汪相。汪相拆开一看,摧锋已全军殉国。他不由长叹一声:大势去矣。
元蛮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小兵来报:陆将军已经负帝蹈海。博远舞动长矛,一个个元人鬼哭狼嚎,鲜血四溅。不多时,一拨又一拨蛮子登上船来。箭雨四起,汪博远在海风中踉踉跄跄,那把矛直直地沉入了海中……
汪相出了舱门站立,海风阵阵,苍白的胡须在胸前颤动着。他凝视北方许久,毅然抽出佩剑,猛地划过脖颈,栽入海中。
军民见状,纷纷跪成一片,高呼“大人”。
晚霞渐渐被乌云吞没,海面归于一片漆黑。
十
汪博深只见前方海水被鲜血染尽,泪流满面,“咚”的一声跪倒在运粮船的船头。夕阳下,他挥剑往胸口刺去。一旁老奴冲上前来,用双手捉住剑刃,痛哭道:“纵然一死,也要灭了元蛮,为老爷报仇雪恨。”
船队调转了方向,驶向无尽夜色中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