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真情】蹚过五十年(散文)
人生不过几十年,说短即短,说长也长。有些人,有些事儿,总是在记忆的深处,抹不去,忘不掉。这,或许就是人性使然吧。
一个多月前,她说:“我们那届高中毕业50周年了。有一位S同学,邀约搞一次毕业聚会。还说她个人掏腰包,不要同学们出一分钱。”
我听在耳边,也没当回事。因为,这样的聚会很多,不足为奇。
谁知,她一下子就入“局”了。还天天说这事,说某同学怎么长的,就那么高。跟人家一比,她简直就是个小不点。说后,一声叹息:“那时候的我,营养太差,恐怕还没发育全呢!”
说得最多的,是她们班的团支部书记L同学。这人看起来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要说特别,就是特别的书生气,似乎天生就是学习的料。他的父母亲工作很忙,很少顾及家里。他要自己做饭、洗衣服,还要照顾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弟弟得过小儿麻痹症,双腿废了,不能走路。他上学,还得背着自己弟弟一起上学。课间休息时,他的第一任务就是跑到弟弟的班上,背着弟弟上厕所,帮弟弟解决自己做不了的事情。
L同学的学习成绩很好,同学们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学习成绩好了。每天,他除了照顾弟弟,所有的时间都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写作业,很少挪窝。他还是团支部书记,做团的工作办法很绝,总是有目的约同学谈话,相互交流、讨论。经常有指向性地要求某某、某某写思想汇报,引导和帮助同学们共同进步。
有一次,她与几个同学,去他家作思想汇报。他和弟弟住一个屋,屋里有两张床,一张书桌。书桌就是一张小方桌,兄弟合用。桌上堆的都是书,除了学习上的书,还有其他方面的书。最令她们惊奇的是,书桌的一角还放着几本很特别的书。这书原来是杂志,却贴满了从报纸、杂志上剪裁下来的一片片“豆腐干”。这些“豆腐干”,都是分了类的,有政治方面的,有文学方面的,有历史社会方面的,还有生活杂事方面的,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按现在人的说法,他是博览群书,学习很有方法。那个时候的中学生,大多数还什么都不懂呢,他倒……
高中毕业后,他下放去了农村,后考上大学,读中文系。他的工作,是从秘书做起的。接着,今天主任,明天书记,直至厅局级的职位才退休赋闲了。
她还经常说一个最要好的N同学。一个女生,却因为父亲的过早离去,跟着奶奶在县城里读书。她的妈妈,则改嫁在100多里以外的邻县乡村。有一段时间,N同学去妈妈那儿了,没来上学,也没有任何信息,这可急坏了很多同学。深秋的一天,她约了两个平时玩得来的同学去找N。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身上揣着一两元的“压岁钱”,没有跟家长报备,只留下一张要出门找同学的字条,也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便登上了去同学妈妈家那个方向的班车,来了个说走就走的长途旅行。
班车很简陋,不过就是货车加了个敞篷,车厢两边设有长条凳。能够获得座位的人,必是先上车的人。后上车的人,就只能站着,靠手紧抓着顶篷上的横梁,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不至于摔倒了。
乡村公路是石子与白灰混合碾压而成的,间或还有几块大石头。车子行驶在这样的路上,除了灰尘横飞,就是颠簸如抖糠了。三个小不点,混杂在人群之间,手够不着顶篷上的横梁,就只能“随波逐流”,任其摇晃了。
然而,她们却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每一个摇晃,都是向心中的目标靠近了一步。不知道摇晃了多少次,这才到达了一个叫高刘集的地方。不过,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距离N同学的妈妈家,还有好几十里地,全是田间小道,得渡过一条河,才能见到N。方向是怎么找的,路又是怎么走的,早已记不清楚了。见到N的那一刻,几个同学只知道抱在一起哭,根本不知道还想说些什么,才能释放心中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N的妈妈家,虽住着三间草顶土坯墙的房子,却收拾得整洁有序,鸡、鸭、鹅、猪等禽畜都关在屋外专门盖的圈里,家里没有鸡屎鸭粪的味道与杂乱。N的继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言语不多,对她妈妈很好,对N这个拖来的“油瓶”也极好。他只会田上田下地劳动,只会灶前灶后地忙活。她们的到来,让这个家一下子活跃了起来,闹腾得邻里们都来看热闹。那天吃的第一顿饭,就让她们终生难忘。餐桌虽小,却放满了菜。咸鸭,腊肉,鸡蛋,豆腐,青菜,只要家里能拿得出的,全都端上来了。三个小不点都是生活在县城里的人,可家家的生活都不富裕,就是过年里也吃不上这样丰盛的菜呀。
她们围坐在桌子的四周,N的继父却蹲在灶间里,一边抽烟,一边傻傻地笑着。N的妈妈倒是坐在桌子一边,却只是看着他们,她自己什么都不吃。反而,一会儿给这个碗里夹上一块咸鸭,一会儿又给那个碗里夹上一块豆腐,再一会儿……弄得她们只能吃菜,都没时间吃上一口饭了。问题是这咸菜总是咸的,吃多了就会口渴。那天晚上,她们都吃得太饱了,也太咸了,夜里都爬起来几回,不是尿尿,是摸到水缸里舀水喝呢。
她们在N的妈妈家一住就是一个星期,都忘了应该回家,应该上学。当然,她们知道要回家,倒是真的不想回家了。她们要回家,哪有这么多好吃的?还有……
来时蹚过的那条河差不多有10米的宽度,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河上没有桥,人来人去只有蹚水。她们到河边时,天色已晚,两边的河岸很高,不知道河水有多深,真的是傻眼了。就在这时,有一个中年男人从河对面的河堤上下来。只见他脱了鞋子,穿着裤衩,急急地下水就向这边走来。走着,走着,水已过膝,最深处淹没了他的屁股。
那人过来后,看着她们,知道是要过河的,就说:“你们三个人要手拉着手,一起慢慢地过去。”都上了河堤了,又叮嘱道:“不能单独一个人下水!”
三个小不点,看看身上的衣服,脱不脱都一样。她们手牵着手,慢慢地摸索着下水,一步一步地向深处蹚去。她们人小,个头不高,蹚着蹚着,水就过腰了。水一到腰,心就发慌,再加上水流很急,河底又非常地滑,不会游泳,也没有蹚水的经验,过河之难可想而知。一不小心,几个人便东倒西歪了起来。好在,三个人有多个支点,互相不松手就形成了合力,这才没有落到水里去。过了河,身上的衣服已然全湿。
走那天,N的继父不声不响地跟在她们身后。到了河边,她们低着头,都不敢看河了。N的继父早已蹲在水边上,说:“我背你们吧!”话音低沉,像是老牛的一声呼叫,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她们三个人,还有N,都一一地被他驮在后背上蹚过了河。这一蹚,便留下了五十年都不曾忘却的记忆。
聚会的那天终于到了。一大早,她便开始收拾自己。平时极少画眉、描口红,今天……不常做的事儿,还真的是“乍吃馒头三口生。”画了半关眉,却跑来问我:“看看,歪不歪?”我报以一笑:“不歪,好得很呢!”
这样的骤会,也就是大家见面了,互道惜别之念,互说相见之乐。当然,还要喝上一杯老酒,让从前的一切都在阵阵酒香中化为一缕感怀。还有,邀约人、主持人、曾经的班长、团支部书记等,要致辞,要说上几句话,才会有气氛,才能使聚会达到高潮。
回来后,她告诉我,有些人是见过面的,而大多数人都没再见过面,这乍一见,还真的不认识了。团支部书记L同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清纯方正。就是胖了不少,头发没有多少白,却稀稀拉拉的,都露出头皮了。N呢?知道她是人民教师,就是一直都没有联系过。她虽大两岁,可一头白发像雪似的,怎么看都觉得不应该是她。个头也矮了不少,跟大伙站在一起,都是俯视她了。双腿还有些弯曲,有些站立不稳的感觉。她俩互相见到时,都瞅了半天,这才拥抱在一起。那一刻,她笑不出来,只想哭,却又不愿哭。她们互相抱着,拍着,老半天都不愿放开。
L同学发表了讲话。他说话的方式几乎和当年一样,不紧不慢,有条有理。要说不一样,就是多了些干练、稳重。或者,还带了些官气。他说:“都五十年了,真不容易哟。五十年来,我们各在一隅,东奔西走,有过失落,也一定有过辉煌。我们都在岁月中蹉跎,也都在时光中奋进。最终,我们都走过来了。幸运的是,我们相聚了,我们能够健康地举杯庆贺,真的是此生最开心的事了!”
他还深情地回顾了读书时的某人、某事,有的无趣,有的搞笑,有的令人难言。但是,无论是什么,都是他们的曾经,都是他们留在青葱里的永恒。他坦言,一直以来都渴望与大家见面,见了大家,双手一握,喊一声老同学,喝下一杯老酒,才懂得了伟人那句“恰同学少年,”是多么豪迈!又是多么让人振奋!
2026年1月5日写于合肥翡翠湖畔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