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写春联(散文)
一
各种社团的年会一场接着一场。终于闲了下来,准备回一趟老家,重温故乡的年味。
故乡腊月的年味,总让人欲罢不能。淡淡的墨汁香、浓郁的米酒香、煎镬的豆丝香——各种香味在故乡的上空糅合、升腾、缭绕,最终酿成一团化不开的乡愁,沉淀在记忆的深处,每每风起时便幽幽地飘来。赤子之心萌花了。说走就走,故乡在年底总是向我招手。
刚进腊月,接连下起了两场雪,江南的雪,飘飘洒洒,不算大,因雪上加雪,绵延起伏的山峰仿佛戴上了黑白的帽子;山腰连着山脚,一块儿白、一块儿黄、一块儿黑,像山门穿上了多彩的裙幅;田埂上,厚厚的枯草上还留有大一块、小一块的白,像给田畴镶上了花边。腊月的故乡山水田野似乎变得更秀气了。只是风变硬了些,吹在脸上,像刀子一般地割,割得脸皮好痛。太阳的脸露出来了,风柔和了许多,天渐渐高远起来,天空变得水洗一般钴蓝蓝。此时的心也爽朗起来。情感,是拗不过去的咒符啊,总是牵引着我。
二
我家住在小河沿。
背靠青山,面朝小河,山水灵秀。小河沿是块风水宝地,是我童年快活的乐园,是我梦萦魂牵的地方。过了桥,便到了家。准确地讲已是弟弟的家了,父母离去,老屋空荡。走到弟弟的楼房前,看到大门上泛了白,掉了角的旧对联,莫须有地愣在那儿,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少年时代。
小河沿连着孔家村,就像小河上通向南北的桥,是天井村的上天井与下天井的纽带,孔家村是明代万历年间文渊大学士孔阁老的出生地。按理说村里文化底蕴深厚,可我记得村里除几个大地主能识文断字外,孔家村与小河沿就算我父亲的文化高了,父亲读过两年私塾,曾经读过军校,当过兵、当过乡政府文书、当过大队会计。在故乡,父亲算得上高级别的文化人,所以父亲自觉地承担了小河沿及周边百姓家的读信、写信及过年写春联的文化任务了。在外当兵的或在外工作的,爷爷奶奶们怀揣着信封,来我家请父亲念信回信。一斤红糖几个鸡蛋作答谢,父亲死活不肯接受。
父亲小楷写得一流。但对春联大字写得有点拘拘束束,生气不足,有点唯唯诺诺,放不开手脚。没办法,只得赶鸭子上架。一笔一画无行体,一点一滴总关情。每年过了腊月二十四小年,父亲便忙碌开了,堂屋成了文化圣地,大桌上堆着一摞红纸。裁纸叠联需要技术,少为五个字,多则十几个字。一边裁纸叠纸、一边构思作联,一边提笔写字。所有春联必须在大年三十下午五点前写到位。“有钱没钱,贴副对联”,这是千年的习俗,马虎不得。
五六岁的时候,帮父亲打下手:牵纸、磨墨、压纸。十几岁时,父亲逼我由下手转换成上手,跟桌子一样高的我,学着父亲,铺开红纸,提起斗笔,手腕悬着。忽地,江山泼墨,江河奔腾,潇潇洒洒,一挥而就。一挥洒就是十几年,练就了“吴(无)体”(我姓氏“吴”),奉献了精神,也是收获。
三
“对联一张贴,债主不上门”。年俗是:不论欠债多少钱,对联贴上墙就不能讨债了,这是乡村铁打的规矩,这规矩似乎比官法大,比人情重,是穷人年里最后一点喘息的体面。仿佛对联两行墨字是画在地上的河界,过了年才可以跨越。
有一年,大年三十下午五点多了,邻村的王志没来取联,父亲只好将对联送到他家,王志的大门锁着,父亲一脸的疑惑。原来,王志承包了十几亩鱼塘,炎炎暑期,因不懂得科学饲养,几天之内,鱼苗大批死亡,亏损了几十万。腊月,贷款还了一些饲料钱,还有田租和人员工资呢?王志只好锁门躲债,蹲在对面的山上看债主上门。债主真的来了,见铁将军把门,也悄悄躲在东边山上,只等家主回家就逮住要债。父亲哪知道还有这场戏,以为王志忙碌在外,便叫我回家拿胶水来,我和父亲将对联贴到王志家的大门两边。债主见贴上对联,无奈地怏怏走了。
又有一年,写完对联,父亲伸了一下腰,收拾好笔砚纸张,突然想起村尾德铨未来写对联,往年,算他来的最早,怎么今年不写了呢?父亲不由得跨出门槛朝村尾走去。德铨家也是铁锁把门,一打听才知道德铨儿子生病,送地区医院去了,恐怕要在医院里过年,父亲扭头往回赶,准备写一幅对联替德铨贴上,回家一看,墨瓶写完丢了,墨砚洗干净放到香台柜子里。“无墨难成联,有竹雅成诗”,怎么办?“有纸无墨也成联,无玄有琴尚可歌”。父亲想起清代乾隆年间东阁大学士陈宏谋的故事,陈告老还乡后,乡邻求其写春联,陈将红纸返回说:“有字不如无字好”,“无字”即是“无事”,乡人起初不解,后领略到“平安无事,岁月静好”的寓意。于是乡邻们将无字红纸贴到门框上。父亲想到这,一拍脑门说:“我何不也贴上无字联,祝福德铨儿平安顺遂,没有病灾。”于是,小河沿出现了无字对联,一度传为佳话。
父亲的手艺,好在“后继有人”,我是赶鸭子上架,但也进步很快,成了一个忙人。
连续几日写春联,手臂疼痛,腰酸腿胀,到三十下午都有些撑不住了,年夜的饭桌上,坐在桌边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不想吃也不想喝,要不是吃团圆饭,我早就上床睡了。不过,为别人的团聚添彩,心里还是美美的。
结婚到城里安家,就不再写对联了,父亲离世后,故乡小河沿的春联多半是购买的成品。往事如烟,浮生若梦;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往事回味,墨香是最浓的年味。腊月里,我真地想再次泼墨,将河水作墨,将山峦、田野为意象,把对家乡的爱,倾注于一副副的对联里,化作赤子的魂,飘飘荡荡,随风抚慰故乡的山山水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