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上海，我过着日历上的冬天和气象学意义的冬天，前者实际上就是走形式，告诉自己冬天到了，不一定冷，只是风吹得有些紧，冬天是时光转动的一个点而已。后者是连续五天平均气温低于10度，“真”冬天到了，天气寒凉，要添加衣物了；同时，我还过着电视之冬，跟着记者的镜头到处看雪赏雪。真的，在温暖地带，反而喜欢上那种冰天雪地的景象了，只是看到阻碍交通，心有点堵。
　　 北方的雪，铺天盖地，百看不厌。哈尔滨，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开幕，大雪人站在门前，笑容可掬，最有意思的是，这个雪人有两颗红心，是表明冰城人的热心肠，用火热的心迎接八方来客。哈尔滨冰雪经济上扬，带动了全中国的冰雪热，连我的家乡小城，离哈尔滨远点，也建起了高标准的滑雪场。连续数日，我在公众号里看了家乡奥体馆广场建造大雪人直播，模样和哈尔滨大雪人酷像，我来作证，那不是抄袭，可能是哈尔滨大雪人的孪生兄弟。
　　 最羡慕的是浙江、湖南、贵州、广西等省区，按地理位置，比上海更南方，也少雪，但因有些地带山峰连绵，海拔每升高100米，可降温0.6℃，对降雪有利，所以，每年都有雪。这雪就特遭人待见，像好久没来串门的故友。这不，仲冬刚到，也下起雪来，下得一往无前，毫不含糊。前年，我就曾驱车去浙江安吉看过雪，在从杭州到安吉的山道两旁的山坡上，有些树林和竹林还绿着，林下却盖着一层不薄不厚的雪。而且，一路上雪景变幻无穷，虽然有时断断续续，但的确给我营造了回家的感觉。是梦吗？把车停下，我在路边的小河旁，踩了踩，听到了吱嘎吱嘎的响声，很真实。索性，搓个雪球，向没防备的朋友投去，一团雪炸开了他满脸的笑容。
　　 今年，很多地方的雪，下得够大，洒盐车、除雪车又开上马路了，机关工作人员、白领们也走上街头，挥动扫帚和铁锨，义务除雪，也借机亲近下雪。真希望他们力气大些，把那积雪从屏幕上扬出来，扬到我的身上，让我切切实实过一把雪瘾，也让他们知道童年打雪仗的乐趣。
　　
　　 二
　　 去年，初冬时节，去了宁波。宁波和上海差不多，以平原为主，气候相近，总的说来也是“贫雪”。返回前一晚，去万象城吃饭。恰逢周六，人很多。兜了两圈，仰望了摩天轮之后，还是老老实实选择了东北菜。还好，很快就排到了，只有一点遗憾是，我点的粘豆包售罄。
　　 饭后，来到一层，准备逛下超市就返回宾馆。这时，广播里说，七点半时，在西南出口广场有降雪表演。朋友说算了算了，在我的坚持下，我们提前十分钟到达广场。来沪三十年了，有人把我叫成老上海，我惴惴不安，我想用刚才的酸菜粉条加一场雪，确认下自己的原装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原来，这里提前布置了圣诞节场景，红衣红帽的圣诞老人，站在苍翠的圣诞树前，笑意盈盈，大胡子浓密得像一堆雪，把他的表情烘托得慈祥可爱。人们期待一场雪，把童话变成现实，最好一会有礼品拿。人越聚越多，大家都兴高采烈，不时地看着时间。同时，仰头看着高处，都在琢磨，哪里会飘下科技的雪呢。等啊等啊，过了一刻钟也不见雪纷纷，这是正宗的“弥天大谎”。只好扫兴而归。也许，那场雪，就是圣诞老人给人们的礼物，从没兑现过。
　　 也是去年，12月最末一天，我家附近的一家美食广场开张，凑热闹，去转转。吃不吃饭其次，人有时候需要扎堆，给深陷寒冬的自己热热身。闲逛着，忽见商城环绕的中央露天广场上，飘起了雪花。不用说，是人造雪，商家在给新店开张“整景”呢。顾客见此状，鱼贯在雪中穿行。雪花密集，甚至有些粘稠，我也像个孩子，缓缓从降雪中走过，用微驼的背，背走了几片雪花。雪落地之后，被有些淘气的孩子，踏来踏去，转眼就是满地乌黑的雪水。有的母亲开始厉声叫孩子：“快出来，雪很脏。”为雪正名，我在心里默默回答她道：“雪不脏，是人弄脏了雪。”我也理解这个母亲，未见到雪，就不懂得雪为洁净之物。
　　 如此看来，上海人盼雪的心情，已经掩饰不住了。所以，商家打头阵，不等不靠，不声不响，干脆来“天女散‘雪’”了，以满足顾客一番对雪的渴望。不同的是，人工降雪，是“认真的雪”，可大可小，可疾可缓，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停，虽然人们还不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但，是人说了算。人定胜天，胜了一段风景。
　　
　　 三
　　 令人惊喜的是，1月20日，从早晨6点起，上海下雪了！再说一遍：上海下雪了！！从浦东新区到西部嘉定区，从北崇明岛到南部奉贤区，雪幕拉起，让市民和申城隔雪相望，情趣盎然。这次下雪是名副其实“公正的雪”，不偏向谁，上海十六个区都下到了。我在书房，觉得看不真切，便到阳台，索性打开窗，将衣袖撸起，任雪花扑到手臂上，点点凉丝丝的感觉，像小鱼儿轻轻啄了几下。
　　 拍照，拍视频，发朋友圈，上海沸腾了。准确地说，上海八年没下雪了，八年了，提起来怎不激动！？千呼万唤始出来。雪花落得很急，像飓风从枝头摇落的花瓣，有人激动得嘴瓢了，说这是一场鹅毛大雪，也不算胡言乱语，李白哪天也不一定喝了酒，还唱了一句“燕山雪花大如席”呢，以表欣喜之情嘛。我拍了两个视频，发给哈尔滨的同学，配了一句：下雪不是哈尔滨的专利。同学回复：下得很温柔。
　　 半小时后，完成手头的事情，赶紧出去走走。这时，雪已经小了，雪花夹在雨中，若隐若现，如同小米粒般敲打着我的头发、衣裳。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只有零上2.2度，所以，我自然想起一个问题。从北国到南疆，下雪的时候，就是不觉得冷？今天，好像想明白了，也许，降落的刹那，雪花，这些小精灵们，将身体里的仅存的一点点暖，释放给了人间，宁肯自己变得通体冰凉。
　　 晚上，电视新闻被这场雪霸屏了。尽管气象人员解说，今天上海降雪量1毫米以下。不管怎么理解，都不算大吧。但场面隆重，声势浩大，对上海而言，不啻掀起一场风暴。没说的，全城闻雪而动。
　　 交警增加50%，但只是备用。高架桥上，主干道上，上班族的车队被要求减速行驶，雪如镇静剂，让路怒们都温和起来，交通事故非但没增加，甚至有些路段，有所下降。
　　 上海孩子长大，没怎么见过雪。有的校园，课间里，学生们全部都涌到操场上，伸起双手，仰起脸来，集体“雪浴”。一个清纯的女生，干脆在雪中拉起了小提琴，雪花在琴弦上，滑落成最美的音符。
　　 一个在静安雕塑公园里的游人，给这场雪的评价是“神奇”。雪打寒梅，身旁的游龙梅和宫粉梅次第盛开，吐露春意。“雪舞”的几位大妈，兴奋地扭动腰肢，似在模仿雪花的舞姿。一场雪，给上海人带来一个节日。
　　 一个刚睡醒的3岁女孩，趁爷爷出去没关严门，听见有人喊“下雪了”，便光着脚跑到小区门口看雪。结果，找不到家了，大哭起来。被好心人抱在怀里，用身体给她的双脚捂暖。雪，叫一个孩子迷路。最后，是警察叔叔把她送回家中。
　　 在那些林立的脚手架上，工人们穿着防滑鞋，为赶进度，他们在坚持施工，为他们点赞。他们站得高，所以，更早地看到了雪……
　　 一位个体饮食店的店主，烧了一大桶姜茶，送到附近的养老院里，他的举动，消融了老人们头上的雪……
　　 下雪的时候，上海很美，雪停了，上海依然很美。不管雪有多大，上海的雪很快就会化掉，不仅因为上海湿度大，而且因为上海有情，有爱，更是一片时代热土。
　　 1.20，大寒节气的第一天，上海下雪了！20，“爱你”，我兴奋着2500万上海人民的兴奋，兴奋地唱起：“我爱你，上海的雪……”
　　 上海的雪，像什么？我实在难以描摹了。不过我想起作家老舍写的文章，是不是有点像《济南的冬天》，偏爱下小雪？上海却因此变得更精致更清纯，更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