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一块鳕鱼肉(小说)
钱国栋回家给父亲上忌日坟,顺便告诉了母亲妻子雯雯怀孕的事。母亲听到儿媳雯雯已经怀孕三个月,喜极而泣。继而为老伴至死没见到孙子,深深感到惋惜。钱国栋的大姑说:“都怪国栋结婚太晚,才让弟弟没见到第三代的面就撒手西归了。”
钱国栋念完博士已经三十八岁,接着又出国留学两年。他回国参加工作后又连续跳了两次槽,最后才在一所普通高校稳住。他四十五那年才领证结婚。
他和对象雯雯是在一次饭局上认识的,雯雯是妥妥的京三代,北京户口。她父母离异,母亲已经退休,父亲已经成立新家庭。她在一家公司干会计。她是个专科生。
听说博士找了一个大专学历的媳妇,去年过年一块喝酒时,堂弟就说国栋的博士算是念屈了!说张大爷家的帅帅在上海一家船舶公司,他是专科都找了一个研究生老婆。堂堂一个大博士比不了他?咱老钱家的人哪里比人家差?钱国栋说,你们不懂。他呷一口酒叹了口气,说一个外地人在北京,博士有时还真比不了人家本地胡同串子!很多北京人根本看不起外地人,他说为了雯雯,他才去了那所高校,一年到头写不出一篇文章。
那次喝酒以后,国栋回去不久就结婚了。小两口结婚时没回村子。国栋说领个证,不在老家大乎隆(摆排场)。家里过意不去,过去行下人情的亲戚一直打听结婚的喜日子。家里贴红对联,大摆宴席,回收礼钱,共收人情钱六万六。就是谁也没见新媳妇
钱国栋回家给祖宗上喜坟时,顺便给父亲捎回一件皮大衣,说是新媳妇给买的。父亲穿起皮大衣,往日佝偻的身驱一下子挺直了腰板,众人羡慕地不得了,说还是北京的媳妇开面,为人敞亮,出手阔绰。众人的吹捧让老父亲笑逐颜开,却故意叹了一口气说:“当老的,穿什么也是那个味!早一天抱上大胖孙子,哪一天突然闭上眼也没有心事了!”
父亲一语成谶。有一天正午他正喝着茶,头一歪闭了眼,捎着心事走了。都说那叫猝死。后来觉得对人家博士的父亲言语不够恭敬,就改口说那是修的,佛祖一招手成仙去了。
如今钱国栋捎回雯雯有孕这个喜讯,总算把老钱家的悲伤阴霾一下子掀翻到风里,一刮散尽。大姑劝母亲说,孩子有喜,老钱家有了香烟,别淌眼抹泪的。母亲就使劲地揉搓着眼睛,逼退了一波自由流淌的泪水。
母亲说:“儿媳到如今没吃咱家一粒米,没喝咱家一口水!如今儿媳妇怀孕了,咱不得多跑两趟,多上上心关心关心她呀!”大姑也附和着母亲说:“对对对。”国栋连忙说:“不用不用。”二嫂子说如今去大城市儿女家首先得申请。国栋脸色有些不自然。
一贯直率的母亲并没有觉察到儿子微妙的表情,当着满屋子的客人,母亲不由得说了大话:“我去我自己的儿子家还得申请吗?”众人嘻嘻哈哈的七嘴八舌地抬起了话头,生生把上坟哀悼的情绪转换成了满屋子的自由畅谈。该去不该去的两派,瞬间形成一种对峙。
开始国栋坚持不让母亲去,母亲非得坚持要去不可。众亲戚七口主言八口主事地说,最后该去占了上风。国栋顺着亲戚的话头,也渐渐放松了口风。大姑说:“叫你妈去看看也好!你正好开车带你妈出去松散松散,你爸突然走了,你妈也闪的慌。”
都说的在情在理,国栋最后只好同意了。
大姑对母亲说:“弟妹,我今天下午做豆腐。豆汁热乎乎的,你过去蹲瓮里泡泡,舒活舒活筋骨,也泡泡老人味。我去年去大闺女家,她就说我有老认味。”母亲答应了。大姑家就在邻村,走两条胡同就到了。
第二天,母亲早早起来包了韭菜鸡蛋水饺,还把没有分完的菜热了几碗。国栋急着返程,草草地吃了几个饺子,边吃还一再追问母亲:“你真的非要去北京不可吗?住的地方很小。”母亲却是出奇地坚决。“哪里还塞不下我一晚两晚的?儿媳妇怀孕我能不挂挂着,能不关心关心?”她去隔壁侄媳家取了一包寄存的东西,说是深海里的鳕鱼,最有营养。国栋说鳕鱼城里有,新鲜的,根本不用捎。母亲说:“城里有那是你们的,这是我给的。再说你二嫂还没起床,我就敲门把她搅扰起来,觉都没睡囫囵,她现又去睡回笼觉了。”国栋问:“这块鳕鱼肉是哪里来的?”母亲说是大表姐给的。大姑家大表姐给孩子办百日宴,母亲去饭店吃了这种鱼,烂烂的,还没有小刺,很好吃。大表姐听说妗子没吃够,就从网上给买了这块鳕鱼肉。说别看这点东西,化了接近一百元呢。母亲说:“我就想等你们过年回家吃。如今没有你爸了,你们来不来还不一定,捎上吧。听说这个很有营养,给雯雯补补身子吧。”国栋看看母亲的头发有些凌乱,头顶烂丝一样的白发已经遮盖不住头皮,国栋用手抹了两下,悄悄转过身子。母亲把攒的笨鸡蛋装到鞋盒子里,里面放了一些小麦麸子。那块鳕鱼,母亲坚持用手提溜着。
国栋的车开的还快。母亲摇摇晃晃就打盹。那块鳕鱼肉,母亲原先是提着的,掉到脚底两次后,她就睡着了。上高速以前,国栋下来放到了后备箱。回到车上,母亲的鼾声动静很大。
闪过一片片雪野,闪过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闪过一个个村庄,过了一座又一座桥,过了一条又一条结冰的河,过了三个收费站,就到了北京。
国栋的家,就安在海淀区一室一厅的房子里。这套房子是雯雯的名下。五百八十万买的,还有二百多万的房贷。当初国栋结婚收的礼金,她用红布包了,塞给了儿子。
母子到家是已经接近上午十二点,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雯雯的小姨也在。雯雯的小姨是某三甲医院的护士,正好歇班过来看外甥。亲家母正在厨房忙着张罗午饭,母亲挽挽袖子就要下手。亲家母说,老姐姐风尘仆仆赶了一上午路,肯定累坏了,快去歇息,自己再炒一个西红柿鸡蛋就好了。母亲就把鸡蛋盒子掀开,摸出几个鸡蛋,一边用嘴吹一边用手拂,去除上边的小麦麸子。亲家母见状,拿过一个瓷盆,盛了鸡蛋到水龙头上冲洗。然后打到碗里,结果一连打了两个都是散了黄的鸡蛋。母亲正在纳闷,冬天的鸡蛋怎么还散了黄的时候,亲家母已经把蛋液倒进了垃圾桶。
母亲捏捏塑料袋,说鳕鱼块化了,没想到车里么暖和。说着就取出鳕鱼块,小碗口那样大,放到瓷盆里用水冲洗。然后非要坚持自己煎了给雯雯吃。亲家母说:“老姐姐,难为你想着孩子,待会我煎吧,您快去沙发上坐着歇会。”
鳕鱼块端上桌来。小姨说,孕妇是不能多吃鳕鱼的,因为鳕鱼身上汞会超标。母亲显得有些局促,亲家母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她说:“鳕鱼营养好,就这么一块鳕鱼肉,不常吃,这是你婆婆的一片心意。从山东大老远的带来,心里有你!”说着就把那块鳕鱼肉端到雯雯的面前。雯雯说声谢谢妈,就拿起筷子吃起来。
鳕鱼肉软糯可口,没有腥味。雯雯特别喜欢,一大块鳕鱼肉,雯雯一下子吃了一多半。母亲眉开眼笑地看着儿媳妇,越看越喜欢。儿媳妇甜甜地一笑,腮上两个酒窝窝,在母亲看来福态态的!就是身板有点瘦,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弄好饭菜,给雯雯加营养。
国栋对岳母说:“妈,我妈不吃蒜。”国栋边说边把母亲面前的拌的蒜菜端到了一边,然后把炸虾仁端到母亲跟前。雯雯对婆婆说:“妈,我妈爱吃炸虾仁。”她把盛虾仁的盘子,往自己妈妈的跟前挪了挪。都是妈,又都想着我妈。语言的微妙与各自的表情,立马把在座的五个人分成并不十分平衡的两个阵营。
亲家母起身拿个一个小碟子,拨了几块到小碟子里,然后把大盘推到母亲跟前,很亲热对说,老姐姐,尝尝我的手艺!那炸虾仁确实好吃,黄灿灿的透亮,看着就起食欲。
雯雯吃了饭和小姨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国栋蹲在一边接电话。两个妈妈边拉呱边洗碗,其乐融融的。窗外一阵轰鸣,母亲问是什么声响,亲家母说是有飞机飞过。
雯雯忽然大喊腹痛,捂住肚子往厕所跑,半道突然呕吐,污秽物喷溅了一地,她不小心踩上去跌了一跤。小姨慌了,手机都摔在地上,赶紧上前搀扶雯雯,国栋也上来搭了把手,才把雯雯救着站起来。母亲急忙去收拾地上的脏污,亲家母与小姨扶着雯雯去了厕所,国栋焦躁地搓着双手。
雯雯来来回回跑了几趟。雯雯的腿上、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疙瘩。小姨说:“是不是那块鳕鱼肉有问题?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众人才如梦初醒,急忙张罗着送雯雯去了社区医院。
接诊的老医生说雯雯属于高危妊娠,需要马上终止妊娠。雯雯的脚脖子有些紫青,老医生说有些栓塞,让检查检查。雯雯在亲人的搀扶下去验了血,去了三次卫生间。然后回到诊室。
老医生坚持自己的判断,小姨在一边提示,说了鳕鱼块的事,也说了摔跤的事。那个医生扶了扶眼镜,凑在电脑上盯了一会,说雯雯的血压血糖都不正常,妊娠会有危险。雯雯的血糖5.6,饭后血糖这个数值说的过去。亲家母与小姨一合计,赶紧出了社区门诊,去了小姨待的医院。到了正规大医院,闻着来苏水味道,雯雯说腹痛有所缓解,就是小肚子有点下坠。小姨打电话给科室主任,科室主任说止泻了疙瘩消了,就是过敏。给开了点药就让回家观察观察,国栋坚持让雯雯住院,电话里的科室主任说,别浪费医疗资源了,问题不大。
小姨回了自己的家,两个母亲陪护雯雯,国栋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气氛很沉闷。回到家雯雯躺床上休息,三个人都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雯雯。
母亲一直忐忑不安,觉得自己一来就搅得儿子儿媳不得安宁。坚持要儿子买票送她去车站买票,国栋不让她多事,说要走也得明天,歇一晚再说。亲家母也劝说,拍拍她的肩让她放宽心。但是母亲却还坚决,说娘不走儿不安。最后只好依了她。
母亲临走,带走了雯雯吃剩下的那小半截鳕鱼肉。
母亲坐了一晚上的火车,第二天七点多钟,火车就到了临沂。母亲在临沂下了火车,她没有急着去倒车回家,而是打车去了临沂民医院。她要找她的亲外甥问一问,为什么吃鳕鱼肉会流产?为什么吃鳕鱼肉会肚子疼?为什么吃鳕鱼肉会上吐下泻?
外甥问她那块鳕鱼肉是哪里来的?母亲说是国栋大表姐从网上给买的。外甥很肯定地说,肯定被人骗了,这不像是鳕鱼,这大概是那种油鱼。母亲问什么是油鱼?外甥说,油鱼是荆鳞蛇鲭和异鳞蛇鲭的通俗叫法,油鱼本身含有大量人体无法消化吸收的蜡酯,吃了可能会出现腹痛。腹泻、肛门出油等症状,因为油鱼和鳕鱼普通人不好区分。母亲问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外甥说一般不会,但是会让人上吐下泻。网上很多不良商家就是这样以次充好坑害消费者的。外甥要把那块鳕鱼肉,不,那块油鱼肉扔掉。母亲说自己再认认。包好拿走了。
出了临沂人民医院,母亲的懊悔漫上心头。她歉疚了再歉疚,追悔了再追悔,恼怒了再恼怒,直到歉疚到对雯雯的惧怕到对雯雯的怜惜,直到追悔到对国栋的大表姐由愤恨到原谅,直到恼怒到对自己的生气到释然。才觉得有点饿。她到街边的小吃部,那小吃部有早餐剩的糁(),鸡蛋和油饼,她要了一块油饼,一个鸡蛋,一晚糁,老板把饭热了端上来。母亲吃了,有点半饱。不舍得再买。她想起了那块惹祸的鳕鱼肉,奥,那块冒充的鳕鱼肉,也想试一试,因为这时候冒险与侥幸已经撕扯得母亲欲罢不能。于是母亲吃掉了鱼。
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任何感觉。隐隐还有点后悔,没能仔仔细细品味一下那块肉是否与孩子百日宴上的鳕鱼肉一个味道?她咂吧咂巴嘴唇,大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坐在回莒县的汽车上,她接到了儿子打来的电话。儿子先问他到家了没有?从电话里她听出了儿子的疲惫。很心疼,马上就觉得自己没有当初那种爱的力量了。
儿子告诉母亲:“雯雯昨天晚上流产了。”
母亲的退潮的懊悔瞬间涨潮决堤,自己千里迢迢进京,害了儿子全家。人就是想不明白,对自己对他人的牵挂与关心,很多时候在他人那里就是负担就是伤害。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用爱心的名义伤害了儿子儿媳,还有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
一块冒充的鳕鱼肉!母亲的灵魂好像中了那肉的毒,蜷缩着的魂魄把她的精神往一种黑暗里使劲拽,使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