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进入腊月，就开始置办年货，炸麻花、炸果蛋，炸糕，买窗花儿，买对联儿，买炮仗，做新衣，打扫家，每天干不完的事儿，一整个腊月闲不下来。到了年根底，家家开始杀猪了，以备足过一个丰衣足食的大年。杀猪是一宗大项目，请师傅、叫亲戚、挖储窖，做好充分准备。杀猪要吃杀猪菜，邀请亲戚做客，朋友到场，喝酒吃肉吃杀猪宴，热闹一天，便是不可忽略的仪式。
　　 表姐家要杀年猪，打电话让我去吃杀猪菜，问我能来吧。我想正好闲着没事儿，可以去玩，还能吃肉，我说能去。她说打车来吧，大家聚一起热闹。好家伙，这杀猪菜也够贵的，但是那份亲情更珍贵。
　　 冬天的野外没有什么景致了，灰黑枯暗的树木矗立在大地上，四野只剩了黑色的土地，前几天下过雪，背阴处偶尔会看到一片一片白色。风挺大，呼呼地吹，把雪吹没了，黑土覆盖在白雪上，融为一体，苍苍茫茫的山野，让人只感到寒冷和荒凉。路也冻得硬邦邦的，路上车少，车速飞快，窗外的田野树林一闪而过。
　　 表姐家不远，只有十多里地，很快到了她家，看到院子里已站了很多人，准备杀猪。表姐让我进家，我说在院子里看看吧。发现猪还在圈里关着，我也随几个人走到猪圈旁，农村养大的猪是吃粮食、蔬菜的，不是养猪场里吃饲料长大的，所以肉质鲜嫩，味美，营养价值高。
　　 这只猪腰身长，肚子小，屁股圆，没有那种大肥膘，也就200多斤，黑毛猪，一看就是一头瘦肉型的好猪，绝对超过市场卖的猪肉好吃。
　　 这时几个人来到猪圈门口，手里拿着绳子棍子，准备捆猪。猪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命在旦夕，死期将至。以为要放它出圈，刚出来半个身，就被大伙用绳子猛得捆起来，几下子就被五花大绑了。猪吱吱地狂叫，不情愿地被人们提到了案板上。
　　 杀猪是个技术活，村子里都有一两个专门会杀猪的人，工钱50~100不等，他要负责杀猪褪毛开腔破肚。只见一壮汉手提尖刀，站到案板旁边。几个人把猪腿用粗绳子又捆绑了几遭，在四角拉直，而且用大杠子把猪压紧。提刀人上前对准猪胸口，一刀子捅进去，猪血便咕咕地流到了盆子里。凄惨的叫声逐渐弱下去，由声嘶力竭到气息微弱，再到最后的挣扎一下，就结果了性命。
　　 院子里冷极了，滴水成冰，可帮忙的几个男人脱掉棉衣，头上蒸腾着热气，正甩开膀子干活。他们在院子里烧水褪猪毛，割头破肚，灌肠洗肚子，大卸八块。一点不觉得冷。看热闹的人实在冻不行了，大部分进了家，还有人看到吃饭早着呢，就回去了。我也被冻得搓手跺脚，在院子里待不下去了，进家帮表姐烧水洗菜，削土豆皮，准备做杀猪菜。
　　 表姐家亲戚来了好几个，有我姨、姨父，还有三表姐领着孙子，还有姐夫他娘，我也叫姨。邻居有三婶，五大娘，还有好几个孩子，跑出来跑进去，让人眼花缭乱。表姐准备了很多菜，把心肝肺下水煮了，又切下很大一块槽头肉，都切成片，准备做一个大烩菜。烩菜里边再加土豆、粉条，做一大锅，每人可盛一碗。然后炒了几个蔬菜：有青菜、白菜、花菜、豆腐，又拌了两个凉菜：青萝卜一个，黄瓜一个。又炒了两大盘西红柿鸡蛋。够啦，够丰盛的啦，摆了两桌，有20多个人上桌，屋子里坐得满满的。
　　 上了酒，有白酒、饮料、啤酒，每人盛了满满一碗大烩菜，大碗不够，又去邻家借了10多个。左邻右舍带着小孩，一家子一家子地都来了，地下站了许多小孩子端着碗吃，这可红火热闹着呢。表姐让我和她到厨房吃，说那里清净，想吃什么就弄点什么。我倒是想和大伙热闹，不过不会喝酒，也就没上桌。两桌人吃得开心，喝得尽兴，划拳行令，搅酒将酒，吵吵嚷嚷，一会喝得每个人都红了脸，菜也没少吃，酒也喝了不少。人们吃喝得爽快，趁着闲时间，大伙聚聚，吃喝一顿，增进情谊，联络感情，一举多得。
　　 每家都要杀猪，每家都吃杀猪菜，互相请来请去，这家吃完去另一家吃，亲戚吃吧去朋友家吃，几乎要吃一腊月。正月里又互相请吃饭，整天红红火火，除了吃就是玩，这日子过得赛过神仙，让人羡慕。
　　 吃完杀猪菜，邻居二嫂子让我去她家串门，说两个姑娘都放假了，正在家里学剪窗花儿，让我去给画几个花样子。我就和二嫂去她家，她家的两个大姑娘出落得美人似的，都在念大学，放了假竟然学剪窗花儿，真是稀罕。俩姑娘看到我有礼貌地叫我姑，让我上炕，我坐在炕边，看她们剪得窗花儿真喜人。我说现在卖得很好看，又方便，干嘛还要剪？她俩说想学，还为村子里别人家剪，能卖钱。哦，原来是两个孩子在勤工俭学呢，必须得帮。
　　 我说多年不画了，画不好，你们不嫌弃的话，我就给你们画几张。我在叠好的方块红纸上画图案，以前这是我的拿手戏，如今这图案不知落伍不？有喜鹊登梅，双鲤送福，福满莲枝，百花迎春，还画了一幅马上有钱，因为明年就是马年了。孩子们都说好，我也很高兴，看来技术还不太生疏。又看姐妹俩剪刀翻飞地剪窗花儿，大红的窗花儿喜气盈盈，摆满了半炕。我赞美她俩真是比花还美，是一对好姐妹，将来一定有出息。
　　 回到表姐家，告诉她邻居家这新鲜事儿，她说知道，我们还从她们家买窗花儿。又夸了姐妹俩，真懂事儿，又能干，他爹娘真有福，有这么一对好闺女。帮着表姐洗完家具，天气不早了，我要打道回府。表姐给我拿了一大块猪肉，又拿了一块猪血。猪肉颜色红，肥膘少，味道正，确实好。我要给她钱，她和我恼了，让我以后别来了。说我没钱，也不缺那两个钱，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我赶紧揣起来，拿着她给的好东西，满心欢喜地回了家。
　　 吃杀猪菜其实也没吃多少，但是能和亲人朋友乡邻在一起，说说话，唠唠嗑，心底的暖意驱走了冬日的严寒。画上的几张窗花，让我回忆起了少时岁月。农村的景象日新月异的变化，越来越现代化了，但那份亲情依然在，那份纯朴和真诚从未远离。让我在回城的路上，想起太多太多从前的日子，像杀年猪的热闹场景一样，眼睛里闪着湿热的光。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