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妈妈牌手套(散文)
今早醒来刷抖音,又看到了巨力集团的杨大姐。视频里,她骑车去母亲那儿,进门问母亲叫她做什么。九十多岁的老母亲从凳子上站起身说:“你看我给你砸了一副手套。”说着掀开缝纫机上的布单,拿出一副鲜艳的杏黄色闷子手套,笑着说:“看看,往后骑车冷了戴。”接着又说:“这是纯棉花做的,是你给的我那新棉花。”杨大姐开心地说:“你看看我妈给我砸的新手套,怕我骑车子冷,又温馨又暖心。妈妈牌的手套,戴着真暖和。”
望着母女俩温暖的画面,听着她们暖心的对话,我眼眶一酸,忽然想起自己柜子里珍藏着的一副半闷子手套,拿出来,轻轻地摩娑着。
达一整副是我当年买给婆婆的,生前的她很喜欢,冬天外出,她都会戴着。另外半副,则属于婆家的小妹燕子。
1997年8月的一天,婆婆从柜子里翻出她的旧笸箩,又找出一团我从老家带回的棉花,还有一件燕子早就不穿的大红毛衣——那是她为了参加我和她哥的婚礼专门买的。后来,她嫌颜色太艳,只穿了那一次便收进了箱子。
“妈,您有多少年没动这笸箩了?今天怎么想起来用它?”婆婆双眼有些浮肿,想必又没睡好。自从公公生病,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想缝副手套,给燕子。”婆婆没抬头,在公公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慢慢铺开毛衣,轻轻抚平,拿起剪刀开始裁剪。剪刀手柄上缠的布已被岁月浸成黄褐色,边缘磨出了毛茬。
“做手套?还是棉的?现在可是八月啊。”我好奇地瞪大眼睛,手里轻轻摇晃着女儿的竹摇篮。
“前晚做了个梦,燕子伸着滴血的双手,哆嗦着对我说她手冷,喊着快要冻僵了。”婆婆说得很慢,话间时有停顿,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断。毛线在刀刃下断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床上的公公眼皮跳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公公除了脑子能动很清醒外,浑身上下哪儿都动不了。
“燕子不是在张家界吗?那可是湖南,现在应该热得很,怎么会手冷呢?”婆婆的话让我更觉得不可思议,看婆婆那么执着,又改口说:“妈,梦都是反的,您别担心。”
剪开的毛衣线头像蠕动的虫,一节节散开。忽然婆婆停顿了一下,把左手食指放进嘴唇吮了吮。“妈,剪刀划的伤口得打破伤风。”我停下摇摇篮的手,想去拉她的手看看。
“没事,这点小口子不碍事。”婆婆又继续裁剪。剪刀下的手套轮廓很大,她把剪好的四片两两对齐,“啪”一声打着火机,一边燎着线头,一边顺手捏灭火苗,仿佛一点也不烫。
婆婆手很巧,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缝得仔细。缝好后絮进棉花,拍一拍,暄腾腾的。不一会儿工夫,一副厚厚的棉手套只差一根大拇指就要完工。
“叮铃铃——”燕子屋里突然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
婆婆猛地站起身冲了过去。
女儿“哇”地一声哭起来——昨晚半夜她也这样大哭过,吓坏了我。公公这时也睁开眼睛,努力转动着头朝门外望去。
一直没有听见婆婆说话,直到挂电话的声音传来,我抱起女儿走过去。只见她呆呆坐在木制靠背椅上,一声不响。
“妈,谁来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婆婆没有回应。
“妈,您别吓我,到底怎么了?”我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婆婆猛地一哆嗦,转过头来,脸上写满惊惶。窗外八月的蝉鸣,此刻听起来像一阵阵忙音。
“燕子……真的出事了。”她沉沉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燕子怎么了?她不是和东子在一起吗?东子呢?”我知道燕子和未婚夫东子一起去的张家界。
“就是东子打来的……海子(燕子的哥哥)已经过去处理了。”
“啊……啊……”完全不能自理、也已失去语言表达功能的公公,突然使劲嚷了起来。
除了让婆婆独自静一静,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安慰她。我抱女儿回到公公床边。他瞪圆的眼睛里满是惊疑,那目光像沉重的石块朝我压来。
我勉强挤出笑容:“爸,放心吧,没事。”见婆婆迟迟没出来,他又用后脑勺顶住枕头仰头看向门口。“爸,妈刚才剪毛衣时手划破了,在包扎呢,您别担心。”公公听了,才慢慢把头放平,朝我笑了笑。
女儿吃饱奶,又睡着了。我默默收起针线、剪刀和那件残破的毛衣,放进笸箩,又小心翼翼拿起那半副已经暖乎乎的棉手套,轻轻走进过道房间,打开柜门,把它们一同收进最深的角落。直到婆婆去世,再也没提起过那半副手套。直到前阵子装修房子,我才重新看见那半副手套。
如今已是2023年,公婆去世也十多年了。
我轻轻抚摸着那半副手套,东子当年回京后说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1997年8月,正在读博的燕子放假留京打工,已在林学院工作的东子要去湖南开会。燕子专门回家,与婆婆和她哥哥商量好,要陪东子一起去。原来他们早已登记,并在单位办过仪式,这次出行本是他们的旅行结婚纪念。
会议结束后,两人去张家界游玩,不料天降大雨。雨雾迷蒙中他们偏离大路,迷了方向,懵懵懂懂竟走到一处悬崖边。先是东子崴了脚,燕子下意识伸手去扶,脚下一滑,仰面跌下了山崖。“妈妈……”凄厉而绝望的呼喊被暴雨吞没。躺在崖底的她,浸在冰冷的雨水中——而那正是婆婆在梦中听见燕子喊冷的时候。电话响起时,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燕子,已静静地躺在冷冻柜里。
“妈,戴上您砸的手套,我走咧。”视频里,杨大姐蹬上自行车,手上那抹鲜艳的杏黄昂然向前驶去。
我再次摸了摸那半副妈妈牌的手套,再次将它放进柜子最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