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滋补(散文)
一
这一天正在园子里莳弄着菜蔬,电话响了,是老程。他让我打听谁家卖老母鸡。
我不由地一愣,干嘛买老母鸡?原来,前两天,他和炮台山的老杨在管护站喝酒,喝得有些多。老杨在返回去的路上,摩托车进沟,人也摔坏了……
摔坏了?什么程度?不至于摔断了胳膊腿吧?我心里一沉。老程说没有啥大事,不过是把脸给擦去了一块肉,别的地方还好,便想着给他买一只老母鸡给滋补一下。
有没有正经营生可做了?天天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碰到一起就是喝。喝多了,摔坏了,还要买个老母鸡滋补一下!喝酒过量出事,我向来接受不了。
老杨是明月镇人,在炮台山管护站上班,离我们管护站有十几里地远。他和老程关系不错,平时总喜欢黏在一起吃吃喝喝。喝酒往死里整,真刀真枪地干,不把对方干趴下。而这次给喝多了,把身体摔坏了,不见得是件坏事,多少是个警训。
我准备不理他。挺好个休息天,偏偏弄来这么个破事儿添堵。我在园子里正忙活着。
电话又响了,我心里有些烦,却又很无奈。都是在一个站里的同事,平时关系不错,不好拉下脸子,耍脾气,这样对团结不利,今后还得好好相处。耐下性子去接电话。没想到的是,他给我发来一个红包,是买老母鸡的钱吗?看来,他是动真格的了。
他有些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让我帮忙在三道湾买一只老母鸡。他心里过意不去,把人家摔成那样,他是有责任的。负罪感的驱使,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心灵得到安宁。
究竟谁家卖老母鸡,我是不清楚的,只有找人去打听。只能让妻出马,去中心村找熟悉的人打听,女人跟养鸡的事熟悉些。
一般地说,人家好不容易养了一只老母鸡,指望着下个蛋呢,谁舍得卖?老程有些着急,最好尽快把这件事搞定,他好拎着鸡去探望。
老杨一直没回家,在管护站里养伤呢。他这样是没有脸回家的,就编个筐儿,说同事家里有事,让他给替班。这么说能暂时搪塞过去,他老婆不会怀疑,等养好伤,再回家,什么事情也自然风平浪静。
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度,过了这个度便是不可逆转的荒谬。我很不屑他的做法。
没有过多长时间,妻那边有了回应,老母鸡买到了。我把消息传过去,老程便马上开车前来。我以为把鸡给他,他送去就完活了,没想到,他让我也跟着去。
我去干什么?我还有事,才不去呢。老程的一张胖脸,挂着愁容,弱弱地说:“帮帮我吧,行不行?不知道咋的,老杨这些天很抑郁,我怕他犯病,你跟他也熟悉,咱们一起去劝一劝。”
怎么还有我的事?看他一脸的无奈,估计是他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心里不由地软下来,便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二
一路上,老程在后悔,不该喝那么多的酒。他的理由就是排遣和打发寂寞。他忍不住赞叹我的定力,一本书就可以打发掉一天的时间,我们就不行,那书上的字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一捧上书,就犯困,没办法,真不是那块料。不说别人,管护站的工作就你最适合!
他一反常态,突然对我大加赞赏,满满的溢美之词,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是的,在管护站里,我排遣寂寞的方式就是读书,说句实在话,这些年来,在管护站里读书,已然成为一种习惯,又慢慢地从习惯,变成一种日常。在不知不觉之中,在读书的时间里,去领悟自己的人生,真有说不出的快慰。只是,这些都需要自己去感受,不见得每个人都适合。我相信,老程的感慨是发自内心的,我在管护站里留下的书籍,他也常常翻阅,是不是读进去了,读进去多少,先不说,就耳濡目染便是读书的开端。有这么一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靠近读书的人,最大的益处是什么?当然是慢慢地被引导着,走近书籍,最后到走进去。
老程和我在不觉间达成共识。我不由地高兴,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真理,得到了一个人的认知而高兴。
这些年,前往山沟里的土路已经铺成油漆路。这条路虽然有些窄,却是三道湾地区最好的路。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梨树林场所在地,再往前便走不通,也让来往的车辆很少。公路沿梨树河而上,在河谷里盘桓,路过一处悬崖,岩石上覆盖着苍翠的青苔,绿莹莹的,是那么的鲜艳夺目。河谷里生长着许多阔叶树木,有许多的水冬瓜木,在大片的草甸里,间杂些粗细不一的白桦,所呈现的原始粗犷之美,由于有了人烟而变得柔和起来。不时能看见在田野里忙碌着的农人,还有在河边吃草的黄牛,还有一群羊在公路边,我们经过时,一位身着雨衣的女人,坐在护栏上,摇晃着一根鞭子,显得悠然自得。
车子开进村庄,蹚过一条河,再沿山边的一条乡村路前行。炮台山的管护站在山沟里,这条路不过是山民们拉庄稼的大轱辘车压出来的路,谈不上什么平坦,尽管车开得很慢,还是不时地刮蹭着汽车底盘,让老程忍不住心疼,不免咕哝两句。
管护站很快便到了。这个管护站我第一次来,按理说,每个管护站的建造格局是相同的,没有什么差异。这座管护站建在路边,为了更好地让开路,格外地把后面的山坡往里挖了一下,便紧靠过去。有山坡的拥抱,显得格局小了许多。
还没下车,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个被纱布蒙住半拉脸的人,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好像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他这一跤摔的,够惨烈的。
我们下车,走进院子里,面对面站着,两眼相对,干嘎巴嘴什么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老程打破了尴尬,乐呵呵地把鸡扬一下,也只说了一句:“弄只小鸡,给你补补。”
老杨没有说什么,倒是老程不见外,冲里面喊了一声:“嘿!六哥,赶快架火烧水。”
屋里立刻响应一声,很快便走出来一位身材单细,却显得很干练的人。他先和我打了声招呼,便忙去柴禾垛抱柴禾。这人我认识,姓吕,因为在家排行第六,大家便都喊他六哥。
老程对这里并不陌生,也跟着忙活起来。
三
老杨招呼着六哥,去仓房里抓两把榛蘑,泡发上。没有姜了,嘱咐六哥去东沟村买一块,这菜不放姜便提不出香味。
六哥忍不住说两句。“你就不能自己去?以后就不出门了?怕啥?敢喝就敢当,也没做啥磕碜事儿,还见不得人了?”
老杨有些不好意思。“你就去吧,不就这两天吗?将就将就不行吗?过两天好了,我伺候你还不行吗?”
六哥嘴上不饶人,行动上没有迟疑。院子里有摩托车,推出门,轰隆一声,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鸡肉下锅,还是由老杨来操作,换别人他不放心。这方面我们几个都自愧不如,他有这个手艺,做得真好,不但干净,还非常的有味道。
管护站门前经过一个拉柴禾的人。只见他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一只脚还有些跛,拉着一个手推车。上面装着些干枝子,看似不那么沉重,奈何他力气有限,忍不住地呻吟声,伴着行走,看得出来,这个活儿已经让他很费力了。
老杨跟他打一声招呼。那人站定,仰起头来,汗珠滚滚,已经湿了半截衣裳。他摆摆手,用一块黑乎乎的手巾擦汗,并微微笑着,露出焦黄的牙。
“快歇一歇,不忙着走。”老杨忙出门,去迎他。
“那就坐一会儿,唠上两块钱的?”老人还挺幽默,看来他们之间很熟悉。
“人老了,啥也不是了。这点玩意都拿不动!年轻的时候,冒尖一大车,我都不在乎!”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感叹着。
“好汉不提当年勇!就别想了,先看看眼前吧!”老杨笑着,半边脸看不见,却能看见充满笑意的眼睛,在透出异样的光彩。
“嘿呦!你弄什么了?好香的味道啊!真香真香!”老人一边筋着鼻子,一边说。
“你还说你老了?鼻子可不老。”老杨说着,进屋去,盛出一碗来,热气腾腾地端在他的面前。
“呀!是鸡汤啊!”他忙端过来,先放在鼻子前闻闻,眼睛里放出一道光来。
“怎么光有汤,没有肉啊?老杨啊,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吃啊?”老人把脸扭过来问。
“有碗汤喝就不错了,还挑啥?你那几个儿子都像我,还说什么?你还用出来自己捡柴禾?”老杨这么说,似乎一下子触到了老人心中的痛处。他低下头来,叹口气,默默地喝口汤。
“鸡肉还不烂糊,先盛碗汤喝着。你这个身板是得补补了。”老杨这么说着,忍不住进屋去掀锅试试烂糊的程度。很快,他用小碗叨出一块,端到老人的面前。
“你牙口好就造,牙口不好,就多等一会儿,着急回家就没办法了,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老杨笑着说。
“我尝尝。”他迫不及待地把肉块放进嘴里。还别说,他真的能嚼动。他一边嚼着,一边呜咽地说两句。“我这牙就是为你这鸡肉准备的,来吧,没事!”
“嘿!你老的牙口还真不错啊!”老杨接过他递过来的碗,忙又进屋去盛。
我被眼前这近似亲情一般的交流给感动到了。管护站能和附近的山民有如此好的关系,是让人想不到的。老杨的为人,从这一点上来看,是完美的。他能对一位老人这样,对别人也差不了。我曾经对他一直抱有想法,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这样的人都没有交下,是不是我差得很多?
老人吃完鸡肉,要准备回去了。毕竟还有一段路程需要付出。老杨又去安排六哥了,让他送老人过河,就不用管了。
六哥没好气地说:“这人都让你给交下了,是不是?卖个空人情谁不会?”他这么说,却没有停下来不做,而是去拉动手推车。尽管老人推辞,还是架不住大家的劝。
临走时,老杨用方便袋给他装了几块鸡肉,并嘱咐老人慢一些走。
“唉,养了一帮,一帮却养不了一个,这人哪……”他望着老人离去的身影,不由地念叨着。他喊道:“六哥,你回来就开饭!我就不喝了,他们俩由你来陪。”
六哥回头,很痛苦的样子。“还喝呢?”声音悠长,也很响亮。
“不是我喝,是你喝,我都这样了,还怎么喝,你是不希望我好啊。”他这么说。
看着这群相处的人,他们的关系都是临时建立起来的,靠什么去融洽?彼此提供滋养,互相关照,才那么和谐愉快。
管护站对面便是大片的田野,一阵风吹来,清爽的感觉一下子荡起心怀之中的燥热,清透得让人舒服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