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半生生辰 暖念绵长(散文)
一
时间像一根长长的链条,将我们的一个一个生日串在一起,就链成了我们成长的轨迹。
又一个腊月至,生日也近了,窗外夜色温柔,我倚在床头,手机里循环播放着《茶花开了》。旋律轻缓,像山涧淌过的溪水,载着异乡的思念,悠悠淌向记忆深处的黄石外婆家。那歌唱的是远在异乡的女孩对采茶外婆的惦念,歌词清新婉转,却热切地撞开了我心底的闸门,思念翻涌,外婆的身影清晰如昨,眼眶便不自觉地温热了。
母亲说,我是在黄石外婆家里降生的,那一日恰逢乡里赶场,清晨的街巷已飘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我便在这样热闹的晨光里,呱呱坠地成了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被父母捧在掌心,集满了初为人父母的温柔疼爱。一晃五十余载,岁月在鬓角染满了霜,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温暖,却如窖藏的酒,愈久愈醇,在生日时辰,格外清晰。
二
外婆的模样,总与那副假牙紧紧相连。在脑筋急转弯盛行的年岁,“一个人边刷牙边唱歌”的谜题,我脱口就给岀答案:“那个人刷假牙”。因为外婆便是我见过最鲜活的答案。儿时的清晨,外婆站在白石板砌的院坝里:她轻轻取下上下两套假牙,放在白瓷杯里,拿着细毛刷,细细刷洗每一个齿缝,手里的动作不停,没了假牙的嘴瘪瘪的,却还哼着当地的小调,“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笆篓…”,月光浅浅,动态连连。我好奇地问处婆,为什么你的牙齿可以取下来,我们的却不能,外婆说:“我这个是假牙齿”。后来听母亲讲,外婆的牙,是早年拎水时不小心绊倒,磕在木桶沿上,磕掉了好几颗,年岁渐长,牙齿便陆续掉光了,只得装了副假牙。那副假牙,外婆总护得极好,刷洗得干干净净,可我发现,带着假牙的外婆比没带假牙的外婆年轻许多,笑起来更加温柔,眉眼间暖意浓浓。
儿时在外婆家的日子,是浸在蜜罐里的。外婆家离学校不过几百米,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幽幽静静,巷子两边都是分栋连续的房子,朱红的大门,铜色的门环。我每日踢踢踏踏、蹦蹦跳跳踩着石板路上学放学,身后总跟着外婆温柔的叮嘱,转身便能看见她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和追随我的眼神。那时的我,胆大又贪玩,一日放学,同学邀我去她家玩,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全然不知同学家远在河对岸,要走路,还要坐小船。那一日,我在同学家玩得尽兴,住了一晚,第二日上完一天学后才回家,竟全然不知道,在那个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的年代,我的不告而别一晚,外公外婆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回到外婆家时,刚走入院坝,外公已经站在院坝里,脸色沉得厉害,看见我,拿起墙角的竹板子,作势要打。我吓得往后缩,外婆瞬间就冲过来,将我紧紧护在身后,嘴里还不停念叨:“娃儿还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躲在外婆身后,偷偷溜进屋里,回头看时,外公的竹板子早已落在了地上,他的眼神里,哪里有半分怒气,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心疼。我知道,外公从来只是做做样子,他那般疼我,又怎舍得真的打一下,不过是被我吓着了,借着竹板子发泄心中的焦急罢了。
外婆家所在的街巷,有一家小小的小卖部,那二指粗的麻花,是我儿时最惦念的滋味。刚出锅的麻花,裹着淡淡的糖霜,咬一口,甜甜的、脆脆的,还带着面香与焦香,酥到掉渣。外婆总舍不得吃,每次上街,总会给我买上一根,我捏着麻花,边走边吃,外婆跟在身后,看着我,眉眼弯弯,偶尔外婆还会给我1分钱,我就攒着,攒够5分钱,就能自己跑去小卖部,买一根麻花吃。我在外公外婆身边读了两个年级,那两年的时光,青石板路、小卖部的麻花、外婆的小调、外公的竹椅,拼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刻在心底,从未淡忘。
歌里唱:“外婆啊我知道想我了”。
三
后来,我离开外婆家,回到母亲身边,日子依旧平淡,却也是时时处处徜徉在母亲的爱护里。母亲总会在我的生日为我煮一个鸡蛋。那时的鸡蛋,金贵得很,平日里不舍得吃,都是攒起来换钱贴补家用,母亲自己从来不舍得吃一个鸡蛋。每一年我生日清晨,母亲总会从木柜里拿出一个鸡蛋,在灶火上煮得热乎乎的,剥了壳递给我,看着我吃完,眼里是浓浓的慈爱。
有一年生日,母亲让我自己去木柜里拿鸡蛋煮,我兴冲冲地跑过去打开木柜门,木柜的小盒子里,躺着几颗小小的、圆滚滚的鸡蛋,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满心欢喜地转身,关柜门时,手一滑,鸡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蛋清蛋黄流了一地,碎得彻底。那一刻,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鸡蛋,心里又惭愧又不安,眼眶瞬间红了。我怯怯地看向坐在灶炉前的母亲,她正添着柴火,听见声响回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鸡蛋上,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嘴里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没得事,再拿一个来。”
歌里唱:“故乡啊喃喃讲静静唱”。
四
长大成家,与爱人携手走过岁岁年年,为了家庭,我们一起打拼,一起面对风雨,日子在忙碌中渐渐安稳。又一个生日,爱人牵着我的手,走进了一家首饰店,让我随意挑选一件金饰,作为生日礼物。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首饰,我最终选了一对简单的心形的吊坠耳环,没有繁复的花纹,却小巧精致。爱人笑着为我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耳廓,却暖到了心底。这对耳环,我一直佩戴至今,一晃多年,耳间的温度,从未消散,那是爱人的陪伴与惦念,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温柔了岁月。
如今,女儿也已工作,长大成人的她,也会在我的生日,准备一份小小的礼物,一支口红,一瓶香水,或是一束鲜花,虽不贵重,却满是心意。看着女儿递来礼物时温柔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被父母、被外公外婆疼爱着,如今,这份爱,也在代代相传,在生日的祝福里,在日常的陪伴里,从未缺席。
歌里唱“那有一群群孩渐渐奔向了远方”。
五
五十余载,从呱呱坠地的婴孩,到鬓染微霜的中年,生日于我,早已不只是一个纪念日,更是一场温暖的回望。回望外婆站在院坝刷假牙的模样,回望小巷小卖部酥脆的麻花,回望母亲灶炉前的包容,回望爱人送的耳间的耳环,回望女儿手中的温柔。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那些出现在生命里的人,用他们的爱,为我筑起了一座温柔的城堡,让我在岁月的风雨里,始终被爱包围,始终有暖可依。
《茶花开了》的旋律还在耳边循环,外婆去了天国多年,母亲也逐渐老去,我亦鬓角染霜。
歌里唱:“思念的人请别来无恙!”“谁又为谁陪着谁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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