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游泳(小说)
张子虚从线路领工区副主任调任机关办公楼的人事副科长,职位虽平调未动,心境却天差地别。办公地点从机油沥青味刺鼻的破败大院,换到了装修精致的办公大楼。他的单人办公室宽敞明亮,配着空调,窗台上的茉莉花吐露芬芳,让他心里格外舒畅。再者,机关里的同事碰面皆是点头微笑,张子虚心里清楚,这一张张看似和煦的笑脸背后,都藏着对他调任的嫉妒与揣测。
今天是张子虚到人事科上班的第一天。推开办公室门,空调的清凉风扑面而来,将门外的闷热潮湿隔绝在外。张子虚提起暖水瓶,掂着沉甸甸的,想来是水满着。他拔开瓶塞,将手背凑到瓶口试了温,水汽滚烫,显然是刚打的开水。正犹豫间,素有“林妹妹”之美称的人事科机要秘书林静静,已站在门口,眯着双眼朝他笑:“开水已经打过了。”尤其是“过——了——”两个字,声调拖得袅袅绕绕。
“好好,谢谢,谢谢啦!赶明天我替你打。”
“您是领导,我是小兵,哪能让您来?”林静静一笑,转身便没了影。
刘为民科长的办公室在张子虚隔壁,且在走廊里侧。张子虚的对门,是林静静等四位科室人员的大办公室——机要秘书、劳资员、社保员、安全员都在这儿。南北墙边各摆两张办公桌,东西两侧立着两大排铁皮柜。林静静的办公桌在靠北墙的西侧。倘若两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张子虚只需侧过脸,便能望见娇俏的“林妹妹”那张恬静的笑脸。
张子虚系着红领带,身着笔挺的西装,坐在林静静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前。他用滚烫的开水沏了一杯绿茶,捧在手里,一边抿着,一边回味昨晚的接风宴,琢磨着刘为民说的每一句话。“人事科酒不断,电话筒老占线”,这是旁人给科室编的顺口溜,多多少少道出了人事科的工作特点。“要我概括,就四个字:重要、繁杂。咱这一千七八百人的大单位,职工的生老病死、伤残孕产,哪一件离得了人事科?”
酒桌上,刘为民率先举杯:“人事科一直缺人,今天总算凑齐全家福了,一句话,庆贺!一个字,喝!”说罢滋溜一口,一杯酒底朝天。刘为民左腮有颗黑痦子,上面长着两根长毛,他嘴巴一张一合,长毛便跟着一颤一抖。他又把杯口斜朝下晃了一圈,向众人示意杯已喝干。
坐在张子虚身旁的林静静,樱桃小口微抿,美目流盼,不时含情脉脉地瞟向他,光滑的小腿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大腿。刘为民继续说道:“人事科最重要的工作是人员调配,也就是你张子虚的具体职责,这事关职工的切身利益,又是领导的参谋,至关重要啊,也可以说是机关干部在全段职工中的形象代表,这也能算是个小官了吧?没来之前,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老哥今天喝了酒,在这里说句不怕犯原则的话,你这个位置,是我多次向领导请示,领导才点头同意的,不知道吧?你,我已经观察多年了,各方面素质,一个字——高!今天你来了就好,我五十四了,听说五十五岁一刀切的文件都已经到分局了,说快也快呀!人生苦短,白驹过隙呀!‘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他老人家的话,说得对呀!”
劳资员、社保员、安全员和林静静这四人,被大家戏称“四大家族”,分坐左右,笑眯眯地看着刘为民,连连应声:“是是是,对对对!”林静静甜甜笑着,频频和众人碰杯,目光却始终黏在张子虚身上。刘为民这番话,让张子虚心里甜滋滋的——到底是老同志,格局大,说话随和没架子,听着格外舒心。对年轻人,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爱护。
张子虚捧着茶杯,想起昨晚刘为民散席时,拉着他的手,半醉半醒地说:“合理流动,科学安置。这是人事干事的工作方针,从今往后,也是你的。”张子虚想着,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人事工作本就关键,领导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摆明了是要培养他。他暗下决心要好好干,不管受不受委屈、工作多辛苦,哪怕将来未必能接任科长,单是领导这份信任与器重,也得干出点成绩来。“到人事科的第一件事,不管多难,只要合情合理,我一定办利落。就算是趟路子,也没什么怕的。”
想着想着,就有人敲门。一个身姿窈窕、秀发披肩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正是王安丽。“师兄,恭喜高升!回头得喊上大家给你庆贺庆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事刚好不用找别人了,就找你。”
王安丽是寒羊工区的见习生,也是张子虚晚四届的校友——他毕业那年,王安丽刚入校。
“就找师兄了!我见习期满了,想让你帮我从寒羊工区调到洛城。”
“这还用你说?大学本科生下工区,全局都没先例,寒羊工区哪是你的用武之地?别说我,就算是段长,也不敢把你留在那儿,这一点我打包票。”
张子虚给洛城领工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事务员牛芸,说领工员赵一刚上街采购了,过会儿就回来。张子虚嘱咐牛芸,让赵一刚回来后赶紧回电,就说有急事找他。随后,张子虚对王安丽说:“你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这周内我肯定给你办利索,放心吧。”
寒羊工区是洛城领工区下辖的线路工区,三十多号人,坐落在洛城西一百六十公里的两山之间,位置十分偏僻。从段部到洛城站要坐两小时火车,从洛城到寒羊小站还得四个小时,这小站一天就只有一趟慢车经停。那时张子虚还是团委干事,夏天到基层工区调研,想拍些素材,便去了寒羊工区。更何况,他的校友王安丽也在那儿见习,正好顺路见见。
张子虚本想当天返回,王安丽却挽留道:“工区北面的两山之间有个大水库,水特别清,四周遍地野花,还有鹭鸟栖息,景致可好了。你就陪我玩一天吧,我上学时年年游泳,今年一直没机会,找别人陪我去,不是不会游就是不愿去,这次你无论如何得陪我去游一趟,顺便帮我拍些照片。”张子虚本也想拍些山花野草的照片,投稿给系统内的刊物,便答应了,和她一同去了山里。
炎炎烈日下,王安丽身姿曼妙,浑身透着青春朝气。她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让张子虚拍照,站在大青石上、浮在水面上、俯身嗅野花的模样,都被一一拍了下来。
张子虚没忘了这个校友,只是之后再没去过寒羊工区,没什么事,也不好意思总给她打电话。如今恰逢王安丽见习期满,就算是为了尽点师兄的本分,或是稍稍展展手头上的权力,也得把她这事办利落。甚至张子虚觉得,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未免太过琐碎不起眼,况且这事本就顺理成章,根本算不上是“趟路子”。在他看来,到人事科的第一件事,本该办得轰轰烈烈,起码也得有些难度,这样才能理清人事工作的头绪。
王安丽前脚刚走,涂着红嘴唇的林静静后脚就进了屋:“张科长,刚才来的是谁呀?长得可真好看!”一时间,办公室里的茉莉香、浓郁的玫瑰香,又混进了一丝菊花香,熏得张子虚有些晕乎。
“哦,是我校友,你不认识吗?”
“哟,人家说的‘寒羊西施’,敢情就是她呀?”林静静故意夸张道。
张子虚去分局开了两天会,回来后敲开了刘为民的办公室门:“科长,我跟您汇报下工作。”
刘为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球哩,还汇报啥!我可不爱听这一套。”刘为民笑着扭过头:“咱又不是大领导,还谈什么汇报、请示的,怕是杨大肚子教你的吧?”
“是。”张子虚答道。
“他呀,老一套,爱吹牛,每句话都带个口头语‘我跟你说’。”张子虚笑着补充。
“是。”刘为民应着,又说道,“不过这几天有个女的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我一时想不起名字……王、王,王安丽,对,就是去年分来的那个大学生吧?”
“是她。”
“还是你校友?”
“嗯,见过一回,长得挺漂亮的。”
“她来科室找过我,见习期满了,我想先把她安置在洛城,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哎,汇报啥!这是你分内的事,只管大胆去做,放开手脚干,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勇气。那姑娘长得挺漂亮吧?”刘为民诡秘地一笑。
“漂亮啥。”张子虚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她漂不漂亮,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么就随口说了这话?张子虚连忙补充:“我是说,我们学校比她漂亮的姑娘多的是。”
张子虚心里犯嘀咕:王安丽接连打了好几通电话来,说不定是事情没办利索。他知道赵一刚人不坏,就是有个小毛病——谁求他办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办起来却总不痛快,总得多少表示一下。
这天赵一刚正好来段上开会,张子虚便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专等他出来上厕所。参会的人几乎都出来上过一趟厕所了,有的还出来了好几回,可就是不见赵一刚的人影。散会了,众人都走了,赵一刚怎么还没出来?明明见他进了会议室的。
张子虚走进会议室,正巧撞见赵一刚往外探头,当即把他叫住:“好你个老赵,敢情躲我呢?”
“哪能呢!昨晚打牌熬太晚,开会时睡着了。唉,散会了都没人喊我一声。”赵一刚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
“真的假的?”
“不是?敢骗你我是这个!”老赵伸出右手,五个手指来回扒拉了两下,赌咒道。
“走,喝酒去!”
“走!还喊别人不?”赵一刚问。
“不喊,今天谁都不叫,就咱老哥俩好好喝一场,看看到底谁是‘一缸’!”
赵一刚心里门儿清,张子虚这是催他办王安丽的安置手续呢。
两人走进段部公寓对面的铁龙居饭店,找了个小包间坐了下来。张子虚知道老赵爱吃姜,点菜前先让服务员上了一盘腌姜芽。“嘿嘿嘿!”酒还没开瓶,哥俩就嚼着腌姜芽,辣滋滋、咸乎乎、脆生生的,嘎嘣嘎嘣吃得津津有味。
老赵酒量好,喝的是白酒。他知道张子虚酒量不行,就嘴上逞能,也不勉强他喝。张子虚则喝啤酒,自斟自饮。哥俩喝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冷清,张子虚想让赵一刚多喝点酒,便提议玩“老虎、杠子、虫子、鸡”的划拳游戏。就这样,一会儿喊“虫子喝”,一会儿喊“老虎喝”,一大盘辣子鸡很快见了底,桌边立着三个空啤酒瓶和一个空白酒瓶。
这时老赵开口了:“老弟,你今儿个找我,不就是为了王安丽那点事吗?听老哥一句劝,这事……你非管不可?”
“也不是非我管不可,我先问问你,这事对你来说,能有什么难度?”
“老弟,说实话,那大美人给你送啥好处了?真跟别人说的似的,你们俩早就有啥牵扯?”
“还能有啥意思?就是想让她调回洛城!这还不够意思?我张子虚还能有别的心思?”张子虚斩钉截铁地说。
“是这么回事,那天我已经通知小王,让她来洛城了。可不知怎的,没过多久,老领导就打来了电话。本来这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啥,我这领工区这点小事,他向来都不管。可这回,他却说:‘在人员调整这种比较敏感的问题上……’,虽没直接提王安丽的名字,我却一时拿不定主意了。我还以为你们俩没协商好,怕这事对你不利,就没说是你的意思,暂时让小王先按兵不动了。你还不明白你哥的心思?”
“哪个老领导?”
“还能有哪个?刘为民科长呗!”
“球!你想太多了!咱俩的关系,你还不了解?我怎么进的人事科,你还不清楚?刘为民对我分内的事,那是完全放权,百分百放权!这么说,总行了吧?”
没过多久,王安丽给张子虚来了消息:“事办成了,我已经回洛城了,暂时先留在领工区办公室。”
“赵一刚这人,还算讲义气。定下来去哪个班组了吗?”张子虚问道。
他又给赵一刚打了个电话:“你倒不如直接把她安排到工区班组,放在领工区办公室也太扎眼了。领工区的定员都是固定的,又不能额外招人,你看这事,最好是……”他心里总觉得赵一刚这事办得不够利落,心里不踏实。
果然没过几天,副段长带着各科科长下基层检查,到了洛城领工区,随口问刘为民:“王安丽啥时候回的领工区?谁安排的?”王安丽长得漂亮,本就容易引人注意,总有人拿她当话柄,副段长或许本也没当回事。不料刘为民却把赵一刚拉到一旁,狠狠训了他一顿:“你有权调配领工区的人员,但现在下岗分流这么紧张,你怎么又把一个见习生从基层调上来了?光看长相漂亮有什么用?漂亮不能当原则用!”
“科长,这事可怨不得我,是你们人事科张子虚让我办的,是科里的同志安排的,我总不能不执行吧?”赵一刚急忙争辩。
刘为民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想害张子虚,还是想爱护年轻同志?做人做事,得护着点年轻干部,老赵!”
“行,我知道了。”赵一刚低声应道。
“再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让张子虚按照‘合理流动,科学安置’的原则,通盘考虑全段的工作,不是让他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某个同志身上。再说小王,还有没有比她毕业更早、现在还留在下面工区的学生?就我所知,寒羊工区除了小王,还有两个吧?”
“是,有两个,不过都已经在那儿安家了。”赵一刚听了刘为民的话,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八九分——常吃姜,怎么就忘了姜是老的辣!
王安丽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寒羊工区。
机关办公楼里,中午不回家吃饭的人,从食堂打回饭,边走边吃,等走到办公室,饭差不多也吃完了。这天,就听有人喊:“张子虚,张子虚!五缺一,打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