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寒夜星光小火炉(散文)
我自小体弱,经常生病,可在我们附近医院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名堂。于是父亲决定带我去省城大医院看病,若无大事,过了年就可以报名上学了。
通过各种仪器的检查之后,医生脸上露出笑容,说无什么疾病,只是身体弱,回家多注意,别感冒。还叮嘱让我多吃饭多活动。总之,我和正常孩子一样,完全可以去上学。
我和父亲虽然住最便宜的小旅馆,但对于我们家,这依旧是不小的一笔开支。因为还有爷爷奶奶、母亲、哥哥弟弟等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靠父母种几亩地和打零工过日子,确实生活压力很大。何况这些年我动不动今儿感冒明儿咳嗽的,因此,家里为我治病也没少花钱。这一次来省城,父母也是省吃俭用,又借了好几家才凑够了来回车票钱。
那天,检查结果一出来,我没什么病,父亲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赶紧退了小旅馆的房,带着我急匆匆赶到火车站。父亲买好火车票后,又带我走进火车站旁一家小吃店,买了一份水饺让我吃。
那时通信不方便,打个长途电话,需要花不少钱。父亲为了省钱,出来半个多月,也没有跟家里联系。因为医院结果没有出来,根本不知道在省城要待多长时间。
吃过饭,我们返回车站,父亲看见有卖茶叶蛋,就想买几个带着路上吃。可一摸兜才发现,钱包没有了,翻遍身上背包和衣服口袋也没有发现。父亲想了想,好似排队买水饺时,被人撞了一下。当时,他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恍然大悟。
但是,父亲还是按照原路寻了回去,边走边仔细看着路边。我也跟着父亲仔细寻找。突然,父亲看到一只钱包,就在路边的积雪里。我走过去一看,确实是一只钱包,虽然有人路过,但似乎没人注意到。当时北风呼啸,不断卷着雪花,天气实在太冷,来往的人冻得只顾快走着,匆匆忙忙,那钱包在地上被杂乱的东西和积雪遮盖着,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发现。可是,那钱包,却不是父亲的。父亲的是褐色,而这只是黑色,而且又旧又破。款式也大不相同,父亲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自己的。他举着,问着:谁的钱包呀,谁丢了钱包呀?路过的几个人看看,摇摇头,匆匆走掉了。父亲捏了捏厚厚的钱包,感觉,要比他自己钱包里的钱多好多。打开看看,里面还有一张胖娃娃的照片,一定是钱包主人家的孩子。
父亲仔细数了数,记住钱数,以便见到钱包主人时,准确核对数目,然后,就在原地等着来人寻找。父亲说若是实在等不到,就交给车站的民警。让他们帮着寻找失主吧,想想人们日子都不算太富裕,谁会带着这么多钱出门?一定是有急用的,医病或是来做点小买卖什么的吧,而钱丢了多着急呀。
父亲想象自己丢钱的情节,那是啥滋味呀?幸亏买了车票,钱包里剩的钱也不多,可是路上不能再买饭吃了,而且下了车,也不能雇车回家了。我们村离火车站还有很远的一段路呢,平时,也不通车,只有一些私人的马车毛驴车拉私活路过。
火车即将发车,父亲说不能再等了,只能将钱包交给车站民警。于是,就急急往车站走,此时,忽然看见一个憨厚的农村小伙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奶奶,边走便四处寻找,老奶奶哭天抹泪,说,没了这钱,就只好等死了,你咋这么小心,咋这么粗心呀,你这是要你老子的命呀。
父亲见此情景,上前询问,才搞清楚,小伙子和母亲来车站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钱包弄丢了。钱包里的钱是给他父亲动手术用的,医院等着交钱。他父亲的病,如果再不动手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父亲赶紧问清楚钱包什么样子,里面大概有多少钱,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小伙子说了钱包颜色款式还有钱的数目,就连零钱也一分不差。还有更重要的是里面的照片,是他的大胖小子,也是他爹的胖孙子,才过了百日。
小伙子说因为爹生病一直在外医病,自己也没时间照顾媳妇生孩子,孩子是媳妇在娘家生的呢。娘身体也不好,这次是为了给爹送钱,还是姐姐的儿子——他的小外甥陪着来的。小外甥,年纪也不大,只有十几岁,一路陪着照顾姥爷。姐姐和姐夫常年在庄稼地里忙碌,一直走不开,前段时间,他们也抽时间来了几趟省城医院看望老父亲。
说来,自打小伙子父亲生病住院,还没有见过孙儿一面呢,这次,娘带来了孙子照片,就是钱包里那张。小伙子和娘来火车站,是送他小外甥回家。必定他年纪小,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不放心。谁想到,送走了外甥,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父亲听了,小伙子所说一切都对上了,于是赶紧将钱包递给了小伙子。小伙子千恩万谢,老奶奶竟然拉着儿子要给父亲下跪,父亲赶忙拦住。小伙子拿出几张零钱,说给我路上买吃的,父亲坚决不收,因为时间真的来不及了。于是,父亲就背上我急匆匆往车站奔去。
当我们下了火车,已经半夜了,离天亮还早。天气很冷,雪花纷纷扬扬,父亲摸了摸衣袋,空空如也,没有钱不能住旅馆。车站还卖没有当天出行的车票,不允许待在里面,天气又冷,没处可去了。于是,父亲决定走着回家,若是走快些,天亮前差不多就能到家。
路上,我趴在父亲后背上,此时,雪渐渐停了,大雪初霁,繁星满天。只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在雪地里清脆地响起来,偶尔夜鸟飞过天空。
数九寒冬,北风呼啸着,时而树上飘下雪花,呼呼啦啦,好似蝴蝶在飞舞。寒冷的风将几片雪花从高高的路边树木上吹落,击打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次次吹来,脸蛋好似被刀子刮。我打着寒颤,不由得对父亲说:爸爸,好冷。
父亲说,冷了,咱也不怕,下来,蹦几蹦,对着星光搓搓手,一颗颗星星,好似小火炉,冒着火嘞,烤烤火吧。
我听了,就赶紧从父亲背上滑下来,冲着天空的星光,又蹦又跳,不断搓着手,伸手做着烤火的动作。
父亲使劲搓着他的那双大手,还将我的小手握在他手心里,故意的,很夸张地不断大声发出被火烤惊叹声。我咯咯笑起来,父亲也呵呵笑起来。满天星光里,偶尔雪花飘飘,但是天地越加神奇,充满梦幻,好美啊。
这样一来,感觉星星也在不停眨眼睛,好似也在笑,周围的树木本来被风吹得呜呜噎噎的,此时,反而也好似发出了盈盈的笑声。父亲笑着说越是寒冷,就越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村子就在山林深处,通往村庄的路,到处都是山峦与森林。大雪一下,除了皑皑白雪,还是白雪皑皑。我走一会,父亲背我一会。然而,趴在父亲的背上,眼皮开始打架了,困得很,父亲一遍遍喊我妮儿,我答应着。父亲担心我会睡着,就不断歌唱,或是讲故事给我听,讲《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大雪纷飞,林冲用一红缨枪挑着酒葫芦去打酒,夜里大雪下得越加浓密,有恶人来暗害林冲,烧了草料场,没成想,林冲并没有在里面……
又讲到了一首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诗句好呀,是刘长卿年轻时隐居嵩山,冬天的一个夜里,也大雪纷飞,他行走在冬夜的冷风中。就如现在,我背着妮儿,一步步,往家走。远方的山峦,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山径通往林子环绕的村庄,我们还没有到家,远远地,就似乎听见家里的狗儿欢快地叫着,热情欢迎我们回家呢。
偶尔传来,还有几点灯火也忽暗忽明闪烁着,父亲吟了一首诗:“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 ,能饮一杯无?”
父亲吟诵完诗句,望着星空直吧嗒嘴,说:哇,好酒呀,香呀,妮儿去打得酒嘞。
父亲担心我会睡着再冻着,就不停讲故事,又说东又说西的。我突然想起捡到的钱包,不由得问:爸爸,要是我们不丢钱包,要是那人给钱要了,就不挨冻,我们就能坐着大马车回家。
父亲说:是的。可是,我们的钱包丢了,而那人的钱不是咱们的,我们不能收。
父亲告诉我说:捡到的东西一定要还回到失主手里的,拾金不昧,这可是传统呢,一定要记住哈。
我说:记住了,放心吧,爸爸做的到,我也一定做得到的。
趴在父亲背上,听着父亲脚下踏着积雪的声音,与父亲的呼吸与心跳融合在一起,忽然觉得,很有节奏的好似一曲美丽的小夜曲,美妙,又婉转。
我伸出小手,对着星光搓搓手儿,感觉,漫天的星星在对我眨眼睛,一颗颗星星,好似一只只小火炉,立时,我身上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