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梦回旧院(散文)
老家的小院,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时光印记。红砖青瓦,圈住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更盛满了对爷爷奶奶沉甸甸的依恋。如今回望,那些浸在烟火里的细碎光阴,早已在心底酿成了最醇厚的思念,每逢午夜梦回,便会循着记忆的纹路,轻轻地漫过心头。
外院的大门不算气派,木质的门轴转起来带着“吱呀”的声响,却透着一股子烟火的厚重。西侧那排青砖小屋,是我童年最鲜活的乐园。早年这里是父亲的五金铺,铁钉、螺丝、合页、扳手在木架上码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洒进来,在金属表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我总爱蹲在角落,把这些零碎的五金件当作“战具”,凭着天马行空的想象组装成各式各样的怪兽——螺丝是圆睁的兽眼,合页是展开的鳞翅,一根铁丝拧巴几下,就是张牙舞爪的尾巴。父亲忙着招呼客人时,偶尔会回头瞥我一眼,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纵容,任由我在金属的碰撞声、敲击声里,构筑属于自己的奇幻王国。
后来,这两间小屋改作了父亲的糕点作坊,糯米的甜香、芝麻的焦香、面粉的麦香,日日从窗缝里钻出来,勾得人魂不守舍。可也正是从这时起,这里成了我的“禁地”。那些刚出炉的桃酥、蜜糕、月饼,无一不是我的心头好,我总趁父亲转身招呼客人的间隙,猫着腰溜进去,抓一把就往嘴里塞,甜腻的香气在舌尖炸开,根本停不下来。那股子甜香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味觉烙印,哪怕隔着厚厚的门板,都能勾得人直咽口水。
穿过外院,便是内院,相隔的是一道低矮的花墙。那是我童年表演“飞檐走壁”的舞台,也是被奶奶追着打时最好的躲避场所。花墙中央嵌着一扇圆形拱门,青瓦勾勒的弧度,温柔得像奶奶哄我睡觉时弯起的臂弯。拱门东侧立着一棵老柏树,枝干遒劲如铁,枝叶葱郁如盖,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守护着这方院落。每到正月十五,这棵柏树便成了小院最热闹的地方。奶奶总会早早站在院门口张望,见爷爷回来便吩咐:“把娃抱到树杈上,砍些柏枝来,晚了就不新鲜了。”爷爷便稳稳托着我的腋下,将我举到最低的树杈上,我紧紧攥着粗糙的树干,看着爷爷挥舞镰刀,砍下一束束带着清冽香气的柏枝。奶奶说,晚上烧柏枝,升腾的烟雾能驱散邪祟,保佑一家人一年无病无灾。而我趴在树杈上,心里最惦记的是奶奶许诺的烤食,总一遍遍仰着脖子央求:“奶奶,烤几个饺子吧,要带花边的那种,烤得焦焦的!”等到夜幕降临,柏枝在火盆里噼啪燃烧,清冽的香气混着暖融融的烟火气弥漫开来,奶奶把剩下的饺子、馒头放在火边烘烤,外皮烤得金黄焦脆,咬开时,柏枝的清香裹着粮食的醇厚,那味道,是我迄今为止吃过最好的美味,藏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复刻。
跨过拱门,内院的景致便全然铺展开来。三间青砖平房坐北朝南,灰泥铺顶,木窗雕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小院东侧靠近花墙的地方,搭着一间石棉瓦棚子,那是我们家的“夏季餐厅”。夏天的傍晚,夕阳渐渐沉下西山,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父亲搬来四方桌,母亲端上一碟碟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奶奶则坐在我身旁,耐心地给我剥蒜瓣,剥好的蒜瓣码在小碟里,再淋上一点香油。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一身的燥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父亲讲着田里的趣事,母亲叮嘱我慢点吃,奶奶则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欢声笑语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院的西侧,种着一棵老枣树。每到秋天,红彤彤的枣子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喜庆的小红灯笼,压得枝头微微低垂。奶奶会扛着竹竿来到树下,轻轻敲打树枝,枣子便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挎着小竹篮跟在奶奶身后,蹦蹦跳跳地弯腰捡枣,捡到饱满圆润的,便忍不住先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捡满一篮就倒进屋里的大盆里,盆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红山”。之后,奶奶会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挑拣红枣,饱满圆润的留下来,用纱布包好,吊在房梁上,等到冬天蒸枣糕;个头小些、带着斑点的,就交给爷爷,用来泡水、泡酒。爷爷泡的枣酒,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红枣在酒里慢慢舒展,酒色变得暗红,淡淡的甜香飘满整个屋子。我总好奇地凑过去,踮着脚尖往罐子里看,还忍不住吸吸鼻子,爷爷便会笑着刮一下我的鼻子:“臭小子,这是大人喝的,等你长大了再尝。”
老屋的东侧,还有一棵老槐树,比柏树还要粗壮,遮住了半个东屋的窗。每到四五月份,槐花开得如雪似霞,洁白的花瓣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摇晃,甜香飘满整个小院,连空气里都带着清甜的味道。我最爱爬到槐树上,像只小猴子似的,灵活地蹿到粗壮的树杈上,伸手就能摘到最鲜嫩的槐花,一把把塞进衣兜里,直到衣兜鼓得像个小皮球才肯罢休。奶奶总站在树下仰头叮嘱:“慢点爬,别摔着,摘些嫩的就下来,老的不好吃。”我捧着满满一捧槐花跳下来,扑到奶奶身边,奶奶便会笑着接过槐花,择去杂质,给我做最爱的槐花炒鸡蛋、蒸槐花糕。槐花炒鸡蛋,鸡蛋的鲜香混着槐花的清甜,入口即化;槐花糕则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花香,每一口都是幸福的味道,让我至今念念不忘。也曾因为不小心在摘槐花的时候被蜜蜂蛰到,半边脸肿的好似馒头,委屈地扑在奶奶的怀里哇哇痛哭,引得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
夏天的夜晚,老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在屋顶投下大片浓荫,挡住了漫天繁星,却挡不住阵阵凉意。爷爷会在屋顶铺一张凉席,我迫不及待地爬上去,躺在凉席上,看着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的点点星光,听爷爷讲那些古老的传说——牛郎织女的相思,嫦娥奔月的孤寂,武松打虎的勇猛。奶奶则坐在我的身旁,摇着蒲扇,扇来阵阵凉风,风里带着槐花香,偶尔会给我掖掖衣角,嘴里轻声念叨着:“别着凉了,盖点东西。”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伴着爷爷低沉浑厚的讲述声、奶奶蒲扇的摇动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虫鸣,汇成最温柔的催眠曲,我总能在这样的氛围里,安然进入梦乡,梦里都是槐花的甜香和爷爷奶奶温柔的笑意。
后来,村里开始硬化路面,原本平整的小院渐渐显得低洼,一到下雨天就积水。为了排水,小院被一次次垫高,老屋的地面慢慢从三层台阶变成与地齐平再变成了低于地面,像被时光按下的印记,渐渐沉了下去。随着我们兄弟姐妹渐渐长大,原本宽敞的老屋也变得日渐拥挤,转身都要小心翼翼。父亲深思熟虑了好几天,最终叹了口气,决定拆掉老屋,重建新房。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陪伴了我十几年的老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新房建起来了,二层小楼,宽敞明亮,瓷砖铺地,铝合金窗户,可曾经的两进小院变成了一进,那些陪伴我长大的老树——枣树、老槐树、柏树,都没能保留下来,被连根挖起时,我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了一场。我小时候最爱的泥墙根,也被硬实的水泥地取代,再也找不到曾经抠泥土、捉蛐蛐的乐趣。再后来,奶奶走了,那个总给我烤饺子、做槐花糕、在树下叮嘱我慢点爬的老人,永远离开了我;爷爷也走了,那个托我爬树、给我讲传说、笑着刮我鼻子的老人,也化作了时光的尘埃。我们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因工作搬出了小院,只剩下年迈的父亲,守着卧床的母亲,守着这座崭新却冰冷、少了烟火气的房子。
一切都变了。曾经的小院不在了,曾经的亲人不在了,曾经的快乐也仿佛被时光封存,再也找不回来。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两进的小院,闻到五金件的金属味、糕点的甜香、柏枝的清冽、槐花的清甜;看到奶奶在屋檐下挑枣、在火边烤食,看到爷爷托着我爬树、在屋顶给我讲故事。可每次醒来,眼前只有冰冷的天花板,满室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眼角的湿意提醒着我,这一切都只是梦。
故院已旧,旧梦难寻。那些藏在小院里的童年时光,那些浸在岁月里的亲情暖意,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也成了最沉重的牵挂。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曾经的小院,再也寻不到奶奶温暖的怀抱、爷爷宽厚的手掌,再也吃不到带着柏枝香的烤饺子、裹着槐花香的鸡蛋糕。可那些记忆,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在每一个思念的夜晚,温柔地包裹着我,温暖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