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母亲的人情世故(散文)
近九十的老母亲从德阳将返筠连老家时,要求五哥去给他买二十个皮蛋,还要买风湿膏药,还要买其他不少零零散散的东西。五哥在电话中很是抱怨,不是怕花钱,是因为四五百公里的路途中携带不方便。
这些东西母亲是带回来还人情的。老人家在她的人情世故中追求一种对等,凡是送过她礼物的,她都会记在心里,并且找机会回礼。
母亲的人缘极好,总是会在日常生活中收到不少的礼品,有大舅家的表兄送来的醪糟,有远房侄孙送的蜂糖,有远房堂舅送来的牛奶,有邻居送来的白糕,有孙女从远方寄来的鸡枞。
小时候,总觉得母亲是一个挺大方的人,即使自家的日子过很艰难,但对有亲邻日子过得艰难的人,她都会给予援手。有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母亲的大方简直没有原则,因为我们家的人口多,很多时候日子也不好过。对母亲的大方有时候我们也不免抱怨,但是母亲对我们的不满往往是一句:谁家没有三灾二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母亲生于1937年,娘家在离乡场15里山路外的杨家箐。我外公外婆特别能干,置办了不少的田产,所以在土改时,外公外婆的阶级成份是富农。也许是少年时家境较好,故而让母亲在生活中就有了大气的个性。因为见过太多的离散,所以心地很好,见不得人受苦。但凡见到受难者,总是不免叹息,叹息之后,便自不然伸出援手。
常言道,姑姑顾娘家,没有底线,我母亲在这方面表现得很彻底。大舅家的昭清表兄三十岁前的人生特别坎坷:九岁时亲母去世,十岁时与继母不能相处,只得与年迈多病的祖父(我外公)相依为命——在生产队挣工分供养祖父。十二岁时祖父去世,他便一个人挣工分养活自己。十六岁结婚,在孩子四五岁时,表嫂思想波动离家出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留下父子两人艰难度日。这两年时间,昭青表兄和他的儿子便成为我们家常客。
昭清表兄的儿子的乳名叫“二妹”。在我们那地方,为了让小孩好养,往往会取一些比较贱的名字,男孩子往往取比如牛儿、马儿、狗娃等,或者是取成女娃娃的乳字,二妹就是属于后者。二妹比我小四岁左右,来到我们家,一住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照看二妹,因为有时他会一溜烟的工夫跑得不见踪影,他要去找他的父亲。遇到这种情况我便会四处喊,四处寻找最终把他揪回来。那段时间,我的压力特别大,毕竟我就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那段时间我总是希望昭清表兄快些来把二妹带走,这样我才能解放。与二妹相处时间长了,我便叫二妹为“幺儿”,最初幺儿是很抗拒我这一呼唤的,后来渐渐地就习以为常了,能做到一呼一应了。当母亲听到我喊幺儿,便会禁不住发笑。在母亲眼里,二妹就是那么的可怜,又是那么的可爱,母亲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爱都放在这个侄孙身上。那时土地还没有包产到户,我们家人孩子多,劳动力少,每年能分得的粮食不多,是生产队有名的补钱户。一年到头,母亲最揪心的就是粮食。自己一家人的吃饭都成问题,但母亲对侄孙的寄养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抱怨过,对侄儿的帮衬也从来没打过折。
母亲的所为,连不懂事的我们都有些不满。那时六哥的年龄也只有八九岁,他曾为此编过这样一句童谣:昭清……吃我们的饭……拿我们的粮食……背我们的干猪草(晒干的猪草)……六哥是把童谣唱得婉转悠长,我们也觉得好听,也跟着唱。不久,周围邻家的小伙伴也会唱这首由六哥创作的童谣。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还清晰记得昭清表兄从我们家离开时,母亲将家中的玉米装在他系紧口的双袖中。并在他背筐中装上满满的干猪草。母亲目送着侄子单薄的身影,背着大大的竹筐,孤单地在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上越来越小,越走越远,最后不见了,她眼里还饱含着不舍与无奈。母亲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只要能做到,她一定要为侄儿顶起一片天。可是自己的一大家子,每一个日子都在计算着过,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在母亲的心里,娘家兄长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是放在心尖上来爱着的。
母亲的爱,不仅仅给亲人。
我们家西南三百米的山坡上住着一个邻居,我们叫他刚哥。刚哥本姓郭,年幼时失去父母,沦为孤儿,与兄长相依为命。我们生产队的宋大叔婚后连续生了几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便把刚哥抱来做养子,以期能引出一个儿子来,这样刚哥就来到宋家当起了养子,并由姓郭改姓宋。几年后宋大叔终于在第五个孩子时生了一个儿子,十六岁的刚哥便不受待见了,只好孤苦无依地从宋家独立出来。此时刚哥的兄长已成家,长嫂不可能让一个身无一物,已抱养出去的小叔子回来。形影相吊的刚哥只好在生产队众人的帮助下,立了一间很小的石片瓦房独立支撑门户。因为刚哥姓郭,与我母亲同姓,称我母亲为姑妈。一声姑妈,母亲便觉得有了责任感,于是总是关心着刚哥。有时为刚哥送去一些旧衣服,有时让刚哥把破衣服拿来我们家,母亲帮他补,有时为他送去一些粮食,有时叫刚哥来家里吃饭。
刚哥从小生活在贫困、歧视与孤独之中,故而性格相对内向,话不多。对于我母亲的关爱,也没有太多的言语,但母亲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总是一句话来为自己的善心买单——孤儿子,造孽(在我们的方言中已转化为可怜意)!刚哥到了成家的年龄,母亲便为刚哥四处打听合适的对象,虽然刚哥最终的对象不是母亲牵线成功的,但是母亲为刚哥的事总是挂在心上。
刚哥成家后,日子比单身汉时过得更艰难。刚大嫂个子娇小,劳动力不强,来自云南,嫁来后,土地早也下户,刚哥一个人的土地要养两个人,所以刚哥一家的生活自然过得比原来还艰难。一年后他们家又添了小孩子,那种艰难形同雪上加霜。母亲对刚哥的关爱还是有增无减,有时我们家缺人手时,便请刚哥来帮忙,帮忙完了,母亲便会主动给刚哥工钱,当然刚哥也没有拒绝过。那时我还小,对刚哥收我们的工钱不理解,因为母亲对他的接济真的不少。人之常情,他应该不收我家的钱才是。现在想来,刚哥收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他太需要钱了。也许刚哥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他觉得推不掉就欣然接受。母亲是从来不会占别人便宜的人,如果刚哥不收工钱,母亲还真的会过意不去。
后来刚哥的爱人生病去世了,他与儿子相依为命,因为太贫穷,他也没有再娶妻。母亲对这对苦命的父子,还是能救济就救济。后来我们家搬到街上后,与刚哥家的距离远一些了,母亲对刚哥的关爱才少了一些。
我大约十岁左右,有一段时间,家里来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他是母亲娘家远房的长辈,从辈份上是母亲的爷爷辈,我们叫他老祖祖。老祖祖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两个儿子都觉得他是累赘,都把他当包袱一样掀。有一天,太阳很大,父亲下乡途中,看到路边有一个大大的斗笠,一人蜷缩在其下。父亲还以为是一个死人,揭开斗笠,才认出是老祖祖。此时老祖祖极度虚弱,双目下陷,眼神空洞,气若游丝,但神智尚清醒。老祖祖称,几天没饭吃了,想到五十里路外云南外甥女家去投靠。父亲二话没说便将老祖祖带到家中。
在我印象中有一道美味的菜……则耳根炖坨子肉。这道菜就是母亲为老祖祖做的,老人家吃时,我们也很想吃,总是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祖祖,还会随着老祖祖的动作不停地跟着吞口水。这时母亲便会把我们吆喝开。老祖祖也会乘母亲背过身去时,把坨子肉夹到我口中,我如小狗偷食成功一般,风一样跑远了。老远还听到老祖祖的笑声以及母亲对我的呵斥——砍脑壳的,饿死鬼!
老祖祖在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脸色变红润了,走路也不再蹒跚了。有时我便偎在老祖祖身边,他会教我背古文“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七八岁的我根本不知道背的是什么,但我喜欢老祖祖捋着山阳胡,半闭着眼一脸陶醉的样子。不久后老祖祖总是吵着要走,因为他不想给我们家带来负担,母亲也只是与他在十代八代前有着联系。最后是父亲将老祖祖带到公社,叫老祖祖的两个儿子到来训斥一翻后,让他们把老祖祖接回去赡养。
就是因为母亲对人好,所以母亲现在将近九十了,只要走在老家的路上,便会有不少人恭敬地招呼她。
母亲离开老家一段时间,便会坚持回到老家去,我知道,在老家的人情世故里,母亲才是拥有真正的自由!
母亲在自己的家庭还困难重重,还去尽力帮助比自己更困难的人,这种品德是高尚的,值得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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