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正月初六，阴天，唐庆值班结束下楼时已过子夜。叫醒门卫老李，等他打开门锁。春节多事，唐庆一边推门，一边叮嘱老李夜里要惊醒些。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寒冷凛冽地扑面而来，唐庆缩了缩脖子。
　　 迟疑几秒钟后，唐庆紧了紧口罩，拉上衣帽，转身对老李说：你给我留十分钟门，十分钟后，你再锁大门。
　　 深更半夜的，估计很难有车了。说不定，一会儿还得赶回来，到办公室蹲一晚上。唐庆在心里叹息。
　　 疫情汹涌，这个春节，单位24小时值班。新办公地点由城中心的西盛街搬到汇风隧道口已有一年多。这里是同事们戏称的城郊，平均温度要低于城中心2度，被西华山包围着，窗外可见连绵的青翠，景色不错，就是离家远。要在平日，每夜零点后，禹城夜生活喧腾得正紧，大街上车流如织，打车回家容易。可这个春节，人们都诚惶诚恐地宅在家里不敢外出，连门窗也闭得紧紧的。傍晚去单位路上，唐庆就见识了大街上如风刮落叶似的荒凉情景：车少，人更少，店铺一律大门紧闭，安静得很。偶尔望见几个戴着口罩的行人，都是步履匆匆，身体紧绷着，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禁锢了人们出门的脚步。
　　 路灯通明，街道两旁年前挂上的红灯笼闪烁着喜庆，它们赌气似的渲染着节日的欢快气息。可没有了市民的参与，炫目的光晕唯有在夜风里孤独地抖瑟。彩灯照着薄薄的夜雾，宽敞的汇风大道显得越发空旷寂静。
　　 一阵风过，唐庆哆嗦着，小碎步越过寂寥的大街，来到街对面。
　　 活了四十多年，唐庆从未料想，一场疫情会如此汹涌地逼进他中年早已格式化的生活。年味渲染还未到底，似乎就一阵风过，那个从武汉冒出的冠状病毒，就飞向大江南北，让人措手不及。
　　 已是正月初七凌晨，站在子夜的无人街头，唐庆在微信群里和朋友们留言：估计今夜，等不到回家的车了，那就来一次夜行禹城吧，预计单位到家的距离，得两个小时。话虽说得豪迈，可真要唐庆在空寂的大街独自步行几个小时，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不是害怕夜色，是对冠状这个恶魔，未知的、叵测的疫魔，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怵。
　　 大约十分钟过去，除了一辆飞驰而过的私家车，空寂的大街上，一辆出租车也没有。
　　 看来，真得一个人步行回家了。唐庆在微信群里说。
　　 滴滴声响，几个晚睡的朋友安慰他：子夜漫步，也是一份难得的经历。一朋友说得抒情：那你就认真丈量一下禹城的夜晚，丈量今夜与明晨的距离。平日里，这时候夜生活正热闹，可难得这么安静。
　　 唐庆微信里回复说好，心里却在迟疑：要不，再等几分钟没有车，就干脆返回单位，在办公室将就一晚上吧！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时，街对面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循声望去，停在单位院墙外的一辆出租车亮起了车灯。
　　 唐庆心头一喜，也忐忑着。他跺着僵疼的双脚。觉得自己快冻成一块寒冰了。
　　 出租车打着左转灯，越过大街，在唐庆面前停下。车窗摇下，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子侧身问：“回家么，我送你……”
　　 唐庆连连点头，男子已打开车门，唐庆赶忙坐进去，车内的温暖马上包围了他。
　　 “看你都等好长时间了。我本来已经收车，窝在车里清点今天的收入。看你等很久了……就再送你一趟吧。”
　　 “谢谢您，我到南二环隧道口……”唐庆说。心里想着，一会儿下车时，多给司机一些车费吧。毕竟是新年大节里，大晚上也不容易。
　　 “这几天冠状病毒传播得厉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大街上走？”
　　 出租车在寂寥的大街上行驶着。男子好奇地问唐庆，因为戴着口罩，看不清年纪，他的话有很重的鼻音。
　　 “值班才结束呢。”唐庆说。
　　 “值班？……”男子侧身看了唐庆一眼。
　　 “疫情汹涌，我们单位二十四小时值班。”唐庆解释。心想出租车司机，接触的人多，不晓得有没有和武汉返程人员接触过，出于自保，他并不想多说话。
　　 男子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这几天在家里待得烦了，这才出来转街。“疫情太吓人，这几天出租车也少。但总得有人出来吧，大家出行才方便。”男子解释，“只要做好防护措施，戴好口罩，常消毒，会没事的。”看来司机倒是对全民防疫很理解。
　　 “你们通夜值班，很好。”四季点赞了唐庆单位的昼夜值班制度。
　　 “初三一早，公职人员就全员上岗了。这是一场全民战役。”唐庆说，“疫情传播太快，我们更应坚守在防疫第一线。”
　　 “只要大家都重视，疫情会很快过去。”男子点头赞同。
　　 半路上，司机又拉上一个戴口罩的青年，说是到人民医院照顾病人。
　　 接下来的行程，唐庆和青年都沉默着，司机兄弟却依旧话语不停。薄薄的口罩，挡不住他言说的激情。
　　 在他的讲述中，唐庆望向车窗外空寂的大街，红艳艳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像一串串其意不明的省略号。临街商铺紧闭的门窗，更似一排紧闭的沉默的嘴。偶尔，有高楼漏下星点灯光。
　　 那是城市之光，希望之光。
　　 一路上，除了男子的自说自话，就是寂静。
　　 下车时，唐庆掏出二十元钱，对男子说：“谢谢你，大半夜送我。”
　　 男子没有接钱，一边关车门一边说：“大半夜还值班，你们辛苦了，快点回家吧，新年快乐！”
　　 唐庆还没反应过来，出租车已驶入漆黑的隧道，唯有尾灯闪烁，渐渐远去。
　　 唐庆站在原地，夜风呼啸，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上楼，开门，用酒精细细消毒，洗手，准备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妻子一早要到社区挨家挨户排查疫情。单位办公楼需对进出车辆统一消杀，还有疫情防控，专人值守，棠晴得一早赶到单位。家里口罩没有几只了，得想法买一些。上班时记得要电话老家的亲戚朋友，让他们尽量待在家里，不要出门走亲串户……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要做。
　　 只要人心温暖，共同筑牢防疫的大堤，困难总是暂时的。
　　 临睡时，唐庆瞟了眼手机，天气预报说，正月初七，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