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屋里便响起了匆忙的动静。我、妻子和小女儿三人各司其职，洗漱、收拾书包、清点上班要带的物件，脚步都透着几分仓促——工作日的清晨从无从容可言，我和妻子要赶去学校接学生返校，孩子要准时到学校晨读，时间像上了弦的钟，催着我们不停向前。
　　 早餐自然是来不及细做的，我们在学校门口的早餐店前匆匆买了几张馅饼、几个水煮蛋，就算是今天的早餐了。冰冷的馅饼填了肚子，却少了几分烟火气的暖意，彼时的我未曾多想，只当是寻常工作日的寻常开端。
　　 一进办公室，同事们刚落座便热络地攀谈起来，话语里满是满足：“今早我妈熬的腊八粥，糯得能粘住嘴唇，香极了！”“我家煮了满满一锅，放了七八种料，越品越有滋味”……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我才猛然惊醒，原来今日是腊八节，是该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的日子。
　　 低头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馅饼，味蕾还残留着单调的咸香，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悠悠飘回了儿时的老屋。那座爬满烟火气的老房子，藏着我所有关于节日的温暖记忆，每逢节气，屋里屋外总会飘着不同的香气，是食物的本味，也是家的味道。而腊八节的香气，尤为浓郁绵长，那是奶奶用时光熬煮出的专属滋味。
　　 为了煮出一碗软糯香甜的腊八粥，奶奶总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前一天傍晚，她就会从柜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食材：圆润饱满的红豆、颗粒分明的花生、去了芯的白莲子、软糯的江米，还有几颗点缀其间的红枣。她将这些食材一一分拣干净，放进一个粗瓷大碗里，倒入清水没过食材，静静泡发一整夜。水分子慢慢渗透进每一粒食材，让它们在后续的熬煮中更容易释放本味，变得绵密软糯。
　　 天刚蒙蒙亮，奶奶就会踩着晨光走进厨房，点燃灶台里的柴火，将泡发好的食材连同清水一起倒入一口黑砂锅中。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泛起涟漪，食材在水中慢慢翻滚、舒展。奶奶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一边添柴，一边轻轻搅动锅里的粥，眼神温柔得像盛满了星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腊八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从厨房飘到堂屋，再钻进我的被窝里，勾得我早早睁开眼睛，循着香气跑到厨房门口。
　　 我搬来小凳子坐在灶台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砂锅，看着浓稠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奶奶总会笑着揉一揉我的头发，说：“别急，再熬会儿才够香。”等粥煮得恰到好处，她便用一个粗瓷大碗，给我盛上满满一碗，绵密的粥里藏着各色食材，色泽温润诱人。爷爷这时总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糖罐，舀上一大勺绵白糖撒在粥面上，白糖慢慢融化，甜香与粥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几口便送进嘴里。软糯的粥米在舌尖轻轻化开，红豆的绵密、花生的醇香、莲子的清甜，再混着白糖的甜润，百般滋味在味蕾中轰然绽放，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蔓延至全身。那一刻，所有的小情绪都被这碗粥治愈，就连被父亲瞪了白眼、几句轻斥的威慑，也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口香甜与满心欢喜。
　　 从小学到初中，每年腊八节吃上一碗奶奶煮的腊八粥，成了我最期盼、也最幸福的事。那时奶奶身体还算康健，脚步稳健，声音洪亮，而我还未住校，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冲进老屋，先跑到奶奶屋里放下书包，在她身边写作业，陪她唠唠学校的趣事、村里的家常。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耳边是奶奶温和的话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气，那些时光慢得像熬粥的岁月，纯粹而美好，却不知那是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后来我上了高中，学校离家几十里地，只能选择住校。那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里过腊八节，也是第一次没能吃上奶奶煮的腊八粥。高中的学习节奏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清晨五点半的早读、深夜十点的熄灯铃，堆积如山的试卷、此起彼伏的背书声，将腊八节的气息冲得淡之又淡。偶尔想起家里的腊八粥，思念也像清晨的薄雾，轻轻笼罩心头，不浓烈，却挥之不去，带着几分怅然与牵挂。
　　 之后的三年住校时光，每到腊八节，学校食堂也会煮上一些腊八粥，分给同学们。可那粥总少了些什么，食材或许更丰富，火候或许更精准，却没有奶奶温柔的搅动，没有爷爷亲手撒下的白糖，更没有那份藏在粥里的牵挂与温情。我捧着食堂的腊八粥，味同嚼蜡，心里空落落的，愈发想念奶奶煮的那碗专属滋味。
　　 高中复读那年，学习压力比以往更甚，堆积的试卷、紧绷的神经，让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却总透着几分难得的悠闲，许是身边有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让枯燥的复习生活多了几分暖意。那年腊八节，我们宿舍几个人商量着，凑钱买了些食材，要在宿舍的小火炉上自己煮腊八粥。
　　 我凭着记忆里奶奶煮腊八粥的步骤，一步步操作：先将食材泡发，再放进小锅里加水煮沸，然后转小火慢慢熬煮，时不时搅动几下，生怕糊了锅底。室友们围在火炉旁，说说笑笑，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暖意融融。粥煮好后，我们分着喝，口感同样软糯香甜，室友们都大呼过瘾，连连夸赞我的手艺。可我却尝不出满心的欢喜，舌尖的滋味再像，也少了奶奶那份独有的心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大三那年的五月，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年的腊八节，母亲学着奶奶的样子，煮了一锅腊八粥。我坐在餐桌旁，一口气吃了两碗，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拼命想从粥里找到奶奶的味道，想找到儿时的温暖。可无论我怎么尝，都只尝得到食材的本味，尝不到那份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尝不到奶奶的气息。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味道，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那是专属的记忆，是刻在血脉里的思念。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们，每到腊八节，我偶尔也会学着奶奶的样子，提前泡发食材，守在灶台边慢慢熬煮腊八粥。看着妻子和孩子们围坐在餐桌旁，捧着大碗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粥渍也浑然不觉，眼里满是满足与欢喜，我心里便涌起一股别样的幸福。
　　 我忽然想起儿时的腊八节，奶奶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灶台边，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喝着腊八粥，眼里满是温柔与宠溺，心里也盛满了这样的幸福？原来，爱与滋味都是可以传承的。奶奶把对我的牵挂熬进了腊八粥里，我又把这份温情熬进粥里，传递给我的家人。一碗腊八粥，熬煮的是时光，沉淀的是亲情，藏着的是一生都割舍不下的牵挂与思念，无论岁月流转，这份味道与温情，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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