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潘金莲很冤(随笔)
“那妇人见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她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脸,看他忒凶,又不敢劝,只得随顺他。”
这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水浒传》里描写武松杀嫂的场面。够血腥,够残忍的,但是我们历来看这些内容都觉得解恨解气。可能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封建礼教,深入骨髓里对女性的严苛,不容她们出轨犯法,一旦越雷池一步,便是罪有应得,要判最重的刑罚。什么沉猪笼,骑木驴,杖毙,等等等等,让人不忍卒看卒听的惩戒,我们都认为是理所当然。
《水浒传》中,女性不占主导,对她们的描写也充斥着诋毁丑化。如孙二娘,阎婆惜,阎婆,王婆,卢俊义夫人贾氏,刘高妻,杨雄妻子潘巧云及其侍女迎儿。至翠屏山潘巧云及其侍女迎儿被杨雄所杀,那杀妻场面也十分残忍。不知作者施耐庵对女性有怎样的仇恨,他笔下的这些女性都是淫荡不守妇道,要么通奸谋害亲夫,要么与奸夫一起谋取丈夫财产,要么杀人如麻不择手段,要么拉线搭桥引人变坏。都坏到不能再坏,没有底线,甚至十恶不赦,必须杀,应该杀,杀得好。在作者心目中,这些女性是如此不堪,如此穷凶极恶,罪该万死。
我就想那时的社会真是开放,女性地位如此高,都能飞扬跋扈。在家中胡作非为,一手遮天,在外边打打杀杀,可以开黑店,弄枪棒,杀人放火,混入男人世界。有的还有如此高的身手,如一丈青扈三娘,母夜叉孙二娘,顾大嫂绰号“母大虫”,个个出生入死,攻城略地,劫狱救人,杀人不在话下。其实不是她们本领有多么高强,心肠有多么狠辣,而是作者在极力丑化女性。即使是女英雄,也是那样泼辣粗俗,乱杀无辜。
回头我们再来看潘金莲,她真的是淫荡无耻,毒如蛇蝎,罪该千刀万剐吗?其实她是个好女孩,是穷苦人家的良家女子,文中是这样描写她的出生: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小名唤做潘金莲,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
寥寥几笔,也能看出作者的不屑和鄙视,“颇有些颜色”,没有丝毫喜爱赞美之意。从后文中知道潘金莲是美女,不是只有一点颜色。其实,我们更看出她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所以给大户人家做了使女,而不是侍女。二十余岁都还没有出嫁,在那个年代,十四五岁就已嫁人,说明她是被卖到主家的使女。家里不是穷困到揭不开锅,怎么忍心卖自己的女儿。卖出去的子女,有卖身契,今后此子女的生死出路,都与原主家无关,任由新主人打骂虐杀卖掉或纳妾嫁出,再不用通知原主家,亲生父母做不得主了。
那张大户要缠她,这女子不肯依从,去告女主人,意下想得到女主的保护。那个张大户从此恨她,既然得不到,就决意报复她。清河县有一个不满五尺,面目狰狞,又生性懦弱,愚蠢没有能力的武大,被人称作三寸丁谷树皮,张大户就偏偏把金莲嫁给武大。
由于金莲有几分姿色,男主人要霸为妾室,只是纠缠,或根本只是寻欢作乐,玩弄于时下,奸污糟蹋,始乱终弃。如果是娶为妾室,可以正大光明,可他并不如此,而是私下纠缠。可见金莲是个有头脑敢作为的强女子,她想到唯一能解救她的只有女主。女主可以嫁她或让她成为妾室,这都是正大光明的事儿,是为自己今后人生打算的事儿。可偏偏遇到的张大户,却是个难缠又恨辣的主,他恼恨金莲不顺从,而且告状,得不到她就毁了她。多么狠毒的心肠,竟然把她嫁给了“三寸丁谷树皮”,羞辱她,折磨她,让她此生生不如死。
潘金莲即使嫁给武大,也不愿在张大户家里被纠缠。她毅然出嫁,表现了她的刚毅果断,绝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可武大太不像个人样子,又矮又丑,又穷又没本事。那奇丑无比的样貌,怎么配得上很有姿色的金莲?当看到这样无法面对的丑夫,金莲的内心该有多么悲伤痛苦?这人生也算完了。金莲也许会誓死不从,绝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毁掉。可是她不从又会怎样呢?她的命运是完全交由了张大户的手里,自己做不得主。
她被社会凌辱,嫁给武大郎,她和大郎却过起了男主外女主内的平静日子。其实她是个安分的女子,也是个能干的女子,每天早早起来,帮助大郎做吹饼,和面、烙饼、做饭、洗衣服,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真是个勤快能干的主妇。她竟然满足于和大郎过的小日子,如果没有外在环境的影响,没有二郎的突然出现,她大概会安稳地把日子过下去,绝没有非分之想。这有什么错吗?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妻子,丝毫不因错嫁郎君而怨天尤人,而破罐破摔。
可事情并没有按该有的路径发展。二郎出现了,那八尺之高的魁梧身材,那目如朗星的堂堂仪表,那浑身上下约有千百斤力气的英雄气魄,打虎英雄的美名传扬。这一切的加持,使得武松成为罩满光环的奇男子,这样的大英雄出现在谁的面前不会让人心动呢?何况还有一个武大郎作对照。怎么不使金莲心生嫉妒怨恨?金莲和二郎才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年龄相当,一个是风姿卓越的少妇,一个是人中龙凤、少年英雄。天底下的人,不论是三纲五常的徒子徒孙,还是家教严格的正人君子,内心不会暗流涌动,心旌时时摇荡,产生某些非分之想?
何况武二住在哥哥家,哥哥又起早贪黑不在家,金莲为叔叔做饭,洗衣,每日盘上碗下,日久难免生情。武二虽是大英雄,顾忌兄长,不会做苟且之事,有坐怀不乱的秉性。可是金莲是坐在家里的笼中鸟,她的人性和情感是被禁锢的,日常不与外界接触,一旦面对情感的诱惑,怎么要求她能有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见识和自持水平?她是小女子,她是使女出生,她的所作所为完全在她的认知和生活规范之内,是有情可原的。
那她错在何处呢?错在第二次的出轨,认识了西门庆。可这又不是她主动的错,生活在那个时代,社会如此混乱,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一个弱女子,一个矮丈夫,在社会中如何立足,如何不被欺负?这需要多大的智慧,多么好的运气才行啊。可怕在她有一个恶魔邻居,王婆。这可是个拉皮条做媒的角色,主要以茶坊经营为掩护,实际从事多种市井营生,以此为场所接触和物色潜在客户。说合婚姻,是她最核心的营生。她利用茶坊作为中介平台,书中明确记载她“说风情”、“做牵头”。还做接生婆,照顾新生儿,这在古代是媒婆常见的延伸业务。甚至涉及“做贝戎儿”(拆字为“贼”,暗示可能参与偷盗或销赃)等更广泛的、带有灰色性质的活动来维持生计。这样一个可怕的社会狠角色,生活在市井里,正好做了潘金莲的邻居,潘金莲的未来出路就预设在前,不难断定。
结识西门庆是王婆一手操作所为,一个是施尽手段撮合,只为谋取钱财利益,王婆的老辣和无耻尽显超常能力;另一个西门庆色狼本性,对金莲势在必得,善用钱财和各种诱骗女人的手段语言;金莲的青春年少,激情似火,爱慕翩翩俊男,被他的金钱外貌话语完全俘获。王婆花言巧语诱骗,西门庆大把金钱引诱,金莲不谙世事,缺乏社会经验。面对如此陷阱,有几个贫家女子能够抵挡?她被情所困在所难免,做出了苟且之事,遭受后人嘲笑谩骂。是因为她生活在千年文明的国度,一个讲礼仪廉耻的社会风俗中,所以不被容忍和谅解。讽刺的是我们今天的礼仪廉耻还剩多少?今日又有多少人沦为风尘中?她们是生活所迫,还是情感困顿?今天比金莲生活的时代自由万倍,幸福万倍,还要堕落无耻,有资格笑话潘金莲?不要花着不干净的钱,还嘲笑别人下贱,她比我们今天的许多人干净,值得同情。
潘金莲蒙尘,是时代局限,是生活所迫,也是作者故意丑化女性,恶毒黑化的原因。宋朝可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级,最文明的时代,风尘女子也讲究底线,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她们也是高级的底层,从她们身上也能窥见那个时代的风貌。还是让我们站在历史的风烟中更多些同情吧,她是个被丑化,被羞辱的底层女子。我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口诛笔伐,表明我们的高高在上,可不一定比她更清白,更感性。
当然她被人诟病最重的是她毒害武大郎,这一点更能表现她的淫荡,由淫妇最后演变成为毒妇。与奸夫一起毒害丈夫,其实这是在两个恶人的共同夹击下做成的,王婆阴毒卑鄙的为人,西门庆奸人恶棍的本性,潘金莲整天跟这两个恶人鬼混,一块白布也会被染黑。她内心的那一丝善良单纯,逐渐泯灭,滑落到罪恶的深渊,成为了杀人凶手,毒害亲夫的悍妇。
潘金莲走到这一步是社会环境逼迫的结果,成为市井混杂,人心险恶的牺牲品,她的本性并不是恶妇毒妇,她的悲剧命运值得同情,我们应当还她清白。她是艰难生活在底层的穷人,她身上的许多亮点,比我们今天的人还要光亮些。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