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木萧条的冬季，大概只有少数花卉还能吐露芬芳，譬如山茶花、梅花、水仙等。山茶与梅花，我打从小就熟悉，而水仙花，却是我而立之年才认识的。说起水仙花，不能不提我的母亲。我母亲当年退休后，在家闲得慌，通过熟人介绍，在大连路花鸟市场，找了一份保洁工的活。我记得1987年春节小年夜，她拿回来一棵像大葱似的植物，随即对这棵植物进行了一番加工。她先是剪去它上面的一些枯萎叶子，然后，再找出一个汤碗倒了点水，将它种了进去。我不识这玩意，问母亲，她解释说，这是水仙花，是花店老板扔掉的残次品，她觉得有些可惜，便捡了回来。就这样，从那时开始我认识了水仙花。
　　 自从拿回来半残不全的水仙花后，母亲就像着了魔似的，每年春节前夕，都会拿回来好多水仙花，家里放不下，她就送给邻居。这些水仙花，除了花店老板扔掉的残次货外，也有她掏钱买的。我有些困惑，一个对我种的花卉，从不感兴趣的老妈，怎么会突然对水仙花产生了兴趣？我问母亲，她笑笑说，水仙花就是冬天里的小太阳，花香暖人心，养植也简单，哪像你种的花草，既要惦记着施肥，又要惦记着修剪翻盆，多麻烦！
　　 母亲说的也是，水仙花的养植确实简单，只要定时给它换水，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就行。说实话，我过去对水仙这类植物从来不关注，也就不甚了解。自从母亲养植水仙花后，我开始对水仙花有了些关注，每年的冬季，我都要到附近的花鸟市场逛逛，看看卖水仙花的摊主，是如何雕刻水仙的？但也只是看看而已，我并没有立即付诸于行动。因为花鸟市场的水仙花不便宜，买一个60桩头的都要15块钱，90年代，我每月的工资也就几百块钱，所以有些舍不得。
　　 我正式上手水仙花，是始于2000年春节前夕、国务院举办的那场中外记者招待会。我在电视里看见所有的圆桌上，都摆放着一盆盆笔架式、小太阳似的水仙花，非常喜庆，让我有了即刻去买水仙花的冲动。小年夜放假的那天，我便到附近的花鸟市场去寻觅水仙花，没想到市场里的摊位，关掉一大半，剩下没几个了。我一打听才知道，摊主们都回家过年了，剩下的摊位中，卖水仙花的只有一家，而且价钱比平时贵了好多。为了达到目的，我只好狠狠心，花了60块钱，买了两只没雕刻过的水仙鳞球，打算回家自己雕刻。
　　 至于水仙鳞球的雕刻，我过去一直以为容易得很，不曾想，当我拿起刀雕刻时，却显得十分笨拙，小刀下得没轻没重，一个不小心，将水仙鳞球里面的花芽削掉了一半，原先打算雕刻一只蟹爪式的，结果给我弄成了上海方言里的“死蟹一只”，只能扔了。母亲知道后，挖苦我说，你平时不是瞧不起水仙花雕刻的吗？咋这会也感兴趣了？咋你也不会了？我早就告诉你，不要看人挑担不吃力，360行，行行有窍门，人要谦虚点才行。母亲说罢，又从柜子抽屉里找出一把细长的刀子，洗净后，像模像样地雕刻起另一只水仙鳞球来，仅用了20分钟，一只蟹爪式的水仙便在她手里出现了。我看着这只姿态优美的水仙鳞球，心里暗暗吃惊，真没想到她老人家居然还有这一手？我忍不住问她，母亲淡淡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每天给你们烧饭菜，没有点刀工怎么行？我这才恍然。母亲不仅给自己养植的水仙鳞球雕刻，也给邻居们的水仙鳞球雕刻。因为养植水仙花需要足够的太阳，而石库门每幢楼的间距很近，影响水仙花的采光，母亲不得不经常将水仙花，搬到共用的晒台上晒太阳，从而被邻居们发现了，非常喜欢她雕刻的蟹爪式水仙，特地买来水仙鳞球，来找母亲帮忙给雕刻一下。母亲与邻居关系本来就不错，帮这点忙当然不在话下，所以，每到冬季，来找母亲帮忙雕刻水仙鳞球的邻居特别多。
　　 母亲会雕刻水仙的技艺，深深触动了我，我心想，我一个酷爱种植花草的人，连自己老妈都不如怎么行？出于自尊心，我也学起鳞球雕刻来。先是用洋葱头雕刻，再买来水仙鳞球雕刻，然而，刀工不行，总学不会。直到2003年元旦，我在虹口区曲阳路花鸟市场闲逛时，无意中看见有一个卖水仙花的摊位，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这样几个字：“买1套雕刻刀＋5只水仙球＝现教雕刻。”我一看怦然心动，可一打听价格，又有些犹豫，因为价钱不便宜，买一套雕刻刀，外加五只水仙鳞球，居然要300块钱。但也巧在当天没啥生意，摊主愿意降价，只要求我买一套雕刻刀，外加两只水仙鳞球就行，我这才如愿以偿。但真正到了教我雕刻时，摊主又变了卦，只肯教我笔架式与蟹爪式两种雕刻技术，其他复杂的花式不行，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可钱已付，只能忍气吞声。好在没几年，我加入了花卉盆景交流群，花友之间的学习交流，才让我真正认识了水仙花，掌握了水仙鳞球雕刻中的一些技艺。
　　 水仙花的造型主要有：笔架式、蟹爪式、花篮式、鸟形式、玉壶式、寿桃式等等，其中花篮式与玉壶式的雕刻比较难些。家庭养植常见的是笔架式和蟹爪式两种，花篮式与寿桃式，一般用于喜庆场所。笔架式形态自然高大，叶片挺直，排行成行，雕刻时，只要将主球周围黑色的外皮剥除，并在主球顶芽两侧各纵切一刀，但不能伤及两边的侧芽。切割后及时浸泡在水里，水洗时要除去渗出的黏液外，还得挤压鳞茎切割口，使球体松驰。笔架式不需要过多雕刻，只需剥皮作简单加工就行。蟹爪式，就像一只横行的螃蟹卧在水里，雕刻时，要选两侧有子球的鳞茎，将鳞茎横卧，以叶芽向上微弯的一面为正面，在主球及子球的正面离鳞茎底部，用刀尖横割一个弧线，并在弧线的两端竖切一刀。
　　 水仙鳞球的雕刻，只是水仙花造型的开始，要养植成一盆姿态优美漂亮、开花多的水仙，还得下一番功夫。水仙花是“三分雕刻，七分养护”，养护主要有浸泡、盖棉、定植、换水、控温等等。盖棉就是指把浸泡后的鳞茎，用纱布或者小毛刷，将伤口处渗出的黏液洗掉，再用脱脂棉将伤口及根部盖好，这样能起到保温保湿的作用，还能起到固定鳞茎球的作用。养护工作做得好，水仙花会开得非常茂盛。笔架式和蟹爪式水仙花，一般要50天左右才能开花，在冬季的花鸟市场，一直是主打产品，很受市民的欢迎。
　　 养植水仙花离不开盆。水仙盆，是养植水仙花的器皿，以陶瓷为主，也有紫砂的与玻璃的，在花鸟市场里，一只好点的水仙盆价格，往往要超过一棵水仙花的价格。过去，母亲喜欢养植水仙花，却舍不得买水仙盆，常常是用一只大的汤碗养植了事。我曾经笑话她，她却振振有词说，你要搞清楚主次，大家喜欢的是水仙花，又不是水仙盆，你连主次都不清楚，还玩啥水仙花？母亲这么一说，让我哑口无言。现在回想起来，在水仙花的养植上，她老人家的确是我的老师，若不是她当年拿回来那棵残次的水仙花，若不是她会雕刻这一手，我也许至今还不会与水仙花打交道。
　　 后来，母亲添了孙子孙女后，不再去做保洁工了，但每年冬天，她还会买上一棵水仙鳞球，并且自己动手雕刻，直到她2008年12月生病住院为止。那次生病，母亲住的是6人病房，住院期间，有一次由我负责陪护，母亲突然让我去花鸟市场，买一盆水仙花来，说是放在病房的窗台上，看看也喜庆。我嫌烦有些不情愿，嘀咕着说，你没几天就要出院了，回家再买不是一样吗？母亲不高兴了，白了我一眼说，你不愿意买拉倒，我就让你大哥去买。无奈之下，我只得去花鸟市场，买回来一棵雕刻好的水仙花，和一只水仙盆，放点水后，搁在了母亲的病房里。虽然离开花尚早，但绿油油的叶片与别样的姿态，引得同室病友的喜欢，于是，这盆水仙花今天被搬到这，明天被挪到那，成了病房里一道流动的风景。半个月后，母亲出院了，那天，她让我将随身的生活用品带回去，唯独这盆水仙花不让我带走，她悄悄地对我说，留在这儿杀杀病毒，让病友们好早点出院。水仙花杀不杀病毒我不知道，但我明白这是母亲的一份善意。
　　 水仙花，在天寒地冻的季节里，以其秀美的的姿态和浓厚的芳香，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一抹暖色和喜庆。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水仙花，是改革开放后才有的。退休后，与花友们交流多了，才知道它的种植发展，竟然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不仅如此，在水仙花的品种上，我过去也以为国内只有福建漳州水仙一种，却不知上海本地也有水仙。2014年元旦，我跟同事老丁去崇明岛游玩，看见好多地方都在卖本地水仙，这才知道崇明岛也有水仙花，崇明水仙花的特点是：球根自然分株少，所以侧球也少，有些花型不能雕刻。但它形状如玉，花蕊金黄，芳香浓郁，一点也不输给漳州水仙。在开的花瓣上，国内水仙花主要有单瓣和重瓣两种，单瓣的称之为“金盏银台”，重瓣的称之为“玉玲珑”，这两种花瓣均很香，但单瓣的水仙花，香味更胜一筹。
　　 水仙花有一个寓意深远的雅号，叫“凌波仙子”，它来源于南宋理学家朱熹的诗作《赋水仙花》：“水中仙子来何处，翠袖黄冠白玉英。”这句诗，很形象地刻画了水仙花的姿态与风韵，曾经广为流传。如今，我每年冬季，都会买一棵水仙花回来种植，看着它小太阳似的花朵，闻着它浓厚的芬芳，我常常会想起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