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刚到七点，医大附属一院，这所市立三甲医院已经像开锅一样热闹起来。门诊大楼的走廊到处都是人，有送备品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疾步穿梭；有刚来上班的医生护士急匆匆地往科室赶；有到科室门口等候看病的；挂号处六个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各种喧闹声、咳嗽声、哭喊声搅成一团。
　　 白天的患者基本上都在门诊，后半夜一直忙碌的急诊科这个时候反倒安静下来，急诊科的夜班医生许汉文正把填写值班日记，两个护士在收拾各种用品做着交接班的准备。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劈碎了晨间的短暂松弛。
　　 “大夫！大夫！快救命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捏住喉咙的野兽。许汉文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青年正半扶半抱地拖着个女人闯进门，女人蜷缩在他怀里，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哭喊：“疼死我了！真的要疼死了啊！”
　　 “别急别急，先放床上！”许汉文立刻迎上去，快步上前扶住摇晃的女人，青年手脚并用地把人抬到旁边的观察床，脸色苍白，两颊有不正常的潮红，满头冷汗，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子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大夫你快救救她，凌晨四点半突然就疼起来了。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叫起来，说头要炸了。有点吐，吐的都是酸水。恶心、头晕，还一身大汗，吃了止疼药根本不管用！”
　　 许汉文一边示意护士拿血压计，一边弯腰观察患者：女人看着二十多岁，脸上画着浓妆，眼线晕成了黑圈，嘴唇却没了血色。他抬起她的胳膊测血压，绑袖带、充气、放气，盯着水银柱。患者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小声啜泣，身体微微发抖。听诊器里的搏动声清晰有力，“低压92，高压137，血压稍高一点，属于正常高压。”他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女人却像被针扎似的躲开，哭喊着扭动身体：“别碰！别碰！疼啊！”
　　 许汉文收起血压计，按住患者乱动的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和脖子，“不发烧，颈部没有明显抵抗……这样，我先开几项检查。”
　　 “患者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其他慢性病史？有没有偏头痛史吗？有没有头部外伤？最近有没有感冒发烧？”许汉文转向青年，语气温和，条理清晰。
　　 青年愣了愣，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叫张成远，她叫李爽，22岁，没什么病史，没有！从来没有！她身体一直特别好，酒量比我都——就是、就是昨天晚上喝了点酒。”
　　 “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
　　 “记不清喝了多少，”青年抓着头发，语气急促又混乱，“昨天是我生日，在酒店办的局，她酒量好，跟朋友们拼酒来着……具体多少瓶我真没数，凌晨一点多才散场，回来路上还好好的，四点半突然就喊头疼。”
　　 李爽还在哭，哭声尖锐得刺破急诊室的嘈杂，根本没法正常沟通。许汉文皱了皱眉，他在检验报告单上快速写着：“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再加一个头颅CT平扫。你，”他看向张成远，“去窗口缴费，然后推她去做检查。CT室在一楼影像中心，门口有指示牌。”
　　 “大夫，她这……严重吗？”张成远声音发虚。
　　 “得看检查结果。”许汉文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剧烈头痛伴有恶心呕吐，不能掉以轻心。先去检查，别耽误。”
　　 青年点点头，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四十分钟后，检查结果陆续出来：血常规、心电图一切正常，只有脑CT的片子上，右侧额叶位置有一块模糊的阴影，边界不清，无法判断性质。
　　 许汉文拿着CT片对着灯反复看，眉头越皱越紧。这阴影来得蹊跷，既不像出血，也不像普通炎症，更让人揪心的是，李爽的症状，突发剧烈头痛、恶心、大汗，和颅内病变的表现高度吻合。
　　
　　 第2章
　　
　　 “大夫，怎么样了？”张成远凑过来，声音里满是焦灼。他看许汉文脸色凝重，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
　　 许汉文把CT检测报告单放在一边，指着医生阅片灯上的CT影像片，指尖点着那块阴影：“这里，看到吗？有个不明占位。目前其他检查都正常，但这个阴影没法确定是什么。”
　　 “占位？是什么意思？”
　　 “就是多出来的东西。”许汉文选择用最直白的词，“结合你女朋友的症状，我初步怀疑可能是颅内占位性病变，可能是血块，可能是水肿，也可能是，比如脑瘤，甚至不排除脑癌的可能。”
　　 “脑癌？”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张成远头上，他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不、不可能啊大夫！她才23岁，平时身体好好的，怎么会得这种病？”
　　 李爽本来还在低声啜泣，听到“脑癌”两个字，突然爆发似的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死啊！我还没结婚呢！张成远你个混蛋，我要是死了，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又好看又能喝的女朋友了！”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花掉的妆，把脸颊弄得一塌糊涂。
　　 “别瞎想！”许汉文立刻提高声音，既是安慰也是制止，“现在只是疑似！还没确诊，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CT平扫看不清细节，需要做增强CT，打一种造影剂进去，能把血管和病变显示得更清楚。”
　　 “要做什么检查？多少钱我们都掏！只要能确诊，我不怕花钱！”张成远抓住许汉文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哀求。
　　 “增强CT是目前最直接的检查方式，能更清晰地看到阴影的形态和血供，帮助判断性质。”许汉文解释道，“不过增强CT需要注射造影剂，还要看你女朋友的肾功能情况，另外，”他顿了顿，“必须提前预约，放射科那边顺利的话，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行。”
　　 “明天下午？”张成远急得直跺脚，“那她现在疼得这么厉害，等不了啊！大夫，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爽哭着捶打床板：“我疼得受不了了！是不是真的没救了？张成远，我跟你四年，你还没给我求婚呢！”
　　 许汉文看着情绪失控的两人，心里也有些着急。脑CT的阴影确实可疑，但没有进一步的检查，他不敢妄下定论。他想了想，说：“那这样，我先给她开一针止痛针缓解症状，等不及增强CT，就只能做核磁共振了，核磁的效果要比CT好，就是价格要贵不少。”
　　 “核磁？可以可以！”张成远立刻答应，“只要能尽快确诊，我们都做得起！”
　　 李爽也睁开眼，声音虚弱地问：“核磁，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吵，需要你配合，一动不动躺一会儿。”许汉文安抚道，然后转身对护士说：“麻烦再把刚才的轮椅推过来。”
　　 许汉文边开单子边说：“另外，你最好再仔细想想，她最近有没有受过外伤？或者做过什么手术？有没有戴假牙、做过整容？这些对检查和诊断都很重要。”
　　 张成远使劲摇头，语气肯定：“绝对没有！我跟她在一起四年，她连耳眼都没打，更别说整容、戴假牙了！平时磕磕碰碰都很少，昨天晚上也好好的，就是喝了酒，她太能喝了，其他没别的异常。”
　　 许汉文点点头，又让护士去准备止痛针。看着李爽渐渐平复下来的哭声，他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那块阴影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急诊室的空气里，也压得这对年轻情侣喘不过气来。他开了一张核磁检测单，准备让张成远推着轮椅送李爽再次到放射科做检查。
　　
　　 第3章
　　
　　 止痛针起效后，李爽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时不时皱一下眉，显然头痛还没完全缓解。张成远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她，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很快，护士把轮椅推了过来。张成远小心翼翼地扶李爽下床，把她安置在轮椅上，然后推着她往核磁室走去。急诊室的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在低声交谈，张成远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像慢动作，只有自己和李爽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沉重得让人窒息。
　　 到了核磁室门口，张成远递上检验单，放射科的大夫接过单子看看，对张成远说：“刚才急诊许大夫来电话说了患者情况，你先帮助患者把身上所有带金属的东西都拿下来，胸罩扣子要是金属的话也要拿下来，完了你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张成远点点头，帮助李爽把身上带金属的东西都拿下来，在门口看着李爽被推进核磁室，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似的难受。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保佑”。
　　 放射科大夫扶着李爽躺上检查床，给她戴上防噪耳罩，把一个报警球塞进她手里：“不舒服就捏这个。”接着，检查床缓缓滑进那个圆环状的通道。
　　 然而没过多久，核磁室的门突然开了，放射科的大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患者家属，有点不对劲，机器刚启动就自动终止了，提示有金属干扰。”
　　 张成远愣了：“金属干扰？她没戴假牙，也没做过整容，怎么会有金属干扰？手机也在我手里，身上确实没带任何金属东西。”
　　 放射科大夫皱了皱眉：“再让她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头发里藏了什么？”
　　 放射科大夫点点头，转身回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核磁室的门再次打开，李爽被推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了。“还是不行，”放射科大夫无奈地说，“我们让她换了医院的病号服，仔细检查了全身，确实没有金属物品，但机器一启动还是会终止，成像全是云雾状，根本看不清。”
　　 “这怎么可能？”闻讯赶来的许汉文也犯了难，他从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没办法，只能把情况上报给急诊科主任。
　　 急诊科肖主任一听核磁检查出现的状况，再听许汉文说疑似脑癌，不敢耽误，立刻组织专家会诊。接到电话的肿瘤科、神经内科、脑外科的几位主任医生陆续赶过来，围着CT片和初步的核磁报告讨论了半天，都觉得情况不乐观。
　　 放射科的孙主任闻讯也赶了过来，他坐到电脑前，告诉操作大夫：“你把原始数据传给我，我用后台处理软件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一阵键盘敲击声。更清晰的图像被处理出来，但那个诡异的云雾状干扰依然存在，而且恰好位于额叶那个可疑阴影的位置，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孙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转向脸色惨白的张成远：“小伙子，你女朋友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殊化学品？或者工作环境有没有金属粉尘？”
　　 “没有！她就是坐办公室的普通文员！”张成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一位年纪大些的专家沉吟道：“从影像学表现看，在排除技术故障和明确金属异物后，这种位于额叶的占位性病变伴周围水肿，需要高度怀疑是新生物，也就是肿瘤。而且，患者年龄虽然轻，但并非没有可能。”
　　 “是的。从CT的阴影和患者的症状来看，还是倾向于颅内占位性病变，也就是疑似脑癌。”脑外科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地说，“核磁成像异常可能是病变本身的特殊性质导致的，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脑，脑癌？”张成远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还需要结合病理才能确诊。”肖主任语气严谨，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目前看来，可能性比较大。建议尽快收入神经外科，做进一步检查，必要时手术活检。”
　　 “活检？手术？”张成远喃喃重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转身看向门口坐在轮椅上的李爽，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那么无助。四年来的点点滴滴疯狂涌上心头——她笑着逼他吃她做的糊掉的蛋糕，她熬夜给他织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她昨天还神气活现地说要喝倒他所有哥们……
　　 怎么就突然要手术了？怎么就脑癌了？
　　 张成远扶住墙壁，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主任，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她还这么年轻啊！”
　　 李爽也哭了起来，声音沙哑：“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活够啊！”
　　 许汉文看着两人绝望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放射科的大夫也皱着眉：“我做了这么多年核磁，第一次遇到这种成像完全模糊的情况，按理说排除了金属干扰，不应该这样啊。”
　　 就在这时，护士跑了过来：“肖主任，神经外科的翟主任来了。”
　　 许汉文眼睛一亮，翟清涟，是医院出了名的“鬼才”，医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神经外科科室主任，更是传闻中最“怪”的一个。医术顶尖，但脾气也顶尖，院长跟他说话都得客气三分。翟清涟主任虽然性格冷峻毒舌，但思维敏捷，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突破口。或许，她能看出问题所在？
　　
　　 第4章
　　
　　 脚步声清脆，带着一股淡淡的水果糖味，三十多岁的神经外科主任翟清涟副主任医生叼着一根棒棒糖走了进来。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束激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CT片上。
　　 “翟主任。”许汉文赶紧上前打招呼。
　　 翟清涟没说话，她走到阅片灯前，拿起CT片看了几秒，又翻了翻核磁的初步报告，眉头微蹙。
　　 “患者呢？”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在这儿。”张成远赶紧推着李爽上前，刚想说话，就被翟清涟面无表情的一个眼神制止。那眼神锐利又威严，让他下意识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