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腊八温粥,岁月回甘(散文)
桌上的台历,一日一页撕去,春夏尚从容淡定,到了冬天台历芯越来越薄,才觉察旧时光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如指间的流沙在不经意间流失殆尽。在“小寒大寒,冻成一团”的日子里,白天光照时间很短很短,一天的时间远不如夏天的耐用,忙忙碌碌中,大寒时节到来,蓦然发现,腊八节又临近,不由得感叹一句:“一年又过完了”。
记忆中,冬天是最幸福的季节。落雪时,几个小伙伴相约,大雪纷飞中冲出家门,在街里宽阔平坦处打雪仗。把雪团成一个个雪球,互相往身上扔。“乒乒乓乓”中雪花四溅,天空中,雪花在飞舞,地下和每个人的身上,落满晶莹洁白的雪花,头发、眉毛、睫毛结了一层毛茸茸、亮晶晶的霜花,鼻子冻得通红通红。大家看着彼此滑稽的样子,不由得嘻嘻哈哈互相取笑。雪仗打累了,大家合力在雪地里堆一个大大的雪人,用手把雪人拍得瓷瓷实实,让它能在雪地里站立一冬天。有的小伙伴跑回家,拿一个橘红色的胡萝卜给雪人做了一个尖尖的鼻子,有的小伙伴从哪里找来两片黑锅底,给雪人做了一对漆黑的眼睛,有的小伙伴给雪人画了一个弯弯的笑嘴,还有一个小伙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雪人围上,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就站在大家面前了。大家围着这个大雪人,有的和雪人来个亲密的贴贴抱抱,有的爬到雪人背上往下打出溜。笑声、叫声、打闹声在雪地里飘出很远很远。在寒冷的冬季,那热火朝天的嬉戏打闹场面,填补了苍白的童年,那艰苦岁月里的怡然自乐,温暖了我的回忆。
天气晴朗时,几个小伙伴去结冰后的河湾溜冰。大家带着自制的冰车、冰钎子等各色工具在冰面上旋转、飞舞,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在银光闪闪的冰面上闪耀。有的小伙伴溜冰工具不给力,或者技术不过硬,摔个大马趴,呲牙咧嘴地爬起来继续溜。下午回家的时候,鞋上、裤子上结满硬硬的冰壳,手和脸冻得通红通红。不免被大人一顿呵斥,虽然挨了骂,内心还是喜滋滋地掩不住玩闹的开心,过几天有空的时候,又结伴跑出去溜冰。就在这玩玩闹闹中,日子飞快地过去了,腊八节到了。俗话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是冬的收尾,是年的序幕。过了腊八,家里做新衣服、剪窗花、打扫卫生、洗洗刷刷、压粉条等等,一件件的事情,开始忙碌起来。
腊八节源于上古岁终腊祭,后融合佛教释迦牟尼成道日传说,逐步固定为农历十二月初八。“腊”本义为合祭,《风俗通义》载“腊者,猎也”,先民年末猎获禽兽,祭祀天地、祖先与农神,报功祈年、驱疫迎春。先秦称“大蜡八”,祭祀八位农神;秦代始称“腊”,定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腊日。
汉代《太初历》以十二月为腊月,南北朝时(南朝《荆楚岁时记》)固定腊月初八为腊八节。
佛教称腊月初八为释迦牟尼成道日——佛陀苦修六年,受牧女乳糜后于此日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寺院效仿“献乳糜”,以香谷、杂果煮粥供佛施众,称“七宝五味粥”“腊八粥”。
隋唐后此俗渐入民间,宋代全民普及,腊八从祭祀节日转为兼具宗教纪念与饮食习俗的传统节日。宋代起,腊八粥从寺院走向民间,《东京梦华录》载“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民间衍生泡腊八蒜、吃腊八面等习俗,“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成为春节序曲,承载团圆祈福的文化意义。
儿时,腊八的前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妈妈就开始翻找豆子,让我们捡豆子。大红豆、小红豆、黄豆、黑豆、豌豆等各种豆子找出来,把里边的坏豆和沙子等杂质捡出去,捡干净的豆子洗干净用热水泡上。泡一夜后,豆子们涨得肥胖圆润,妈妈第二天清晨早早起来,把豆子倒进大锅里,添足清水,用柴火把灶火点起来,让它慢慢地煮着。煮到豆子们开了花,把掏干净的大米、小米、黄米等下到锅里,最关键一步,是把一大把洗得红润透亮的红枣也放进去一起煮。妈妈说,红枣必须要放的,预示新的一年里,一家人的日子像红枣一样红红火火、甜甜蜜蜜。柴火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味散出来,在屋里四处飘荡,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妈妈总是笑着说:“不要急,不要急,慢火慢慢熬,熬到的粥才软糯清香”。从清晨熬到日上三竿,阳光照得家里金光灿烂,腊八粥软糯粘稠时,往粥锅里撒一大把红糖,灶膛的余火让粥继续翻滚三五分钟,用勺子搅动几下,飘着香甜的味道、散发着诱人的红光、腾腾冒着热气的腊八粥出锅了。我们早就等得猴急猴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妈妈给我们一人盛一小碗,这样凉的快一点。我们吹吹碗表面的粥,急不可耐地品尝起来,一边吃一边“嘶哈”,实在太烫了。一小碗软糯、顺滑、又香又甜的腊八粥很快下肚了,口腔里的每一个味蕾都美得开了花,胃里暖融融的,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暖暖的满足和幸福包裹着。
腊八还有一项任务:腌腊八蒜。蒜必须是紫皮蒜,那时的蒜没有现在的品种繁多,县城只有一种皮薄个大的紫皮蒜,扒开是匀称整洁雪白的八瓣,品质相当好,却也非常辣。如今只有怀来东八里种植这种蒜,产量不多,很少能买到那种正宗的紫皮蒜了。醋是县城醋酱坊用稻米酿的醋,没有科技狠活,只有一种口味——很酸。这两种食材都是爸爸提前就采购好的。
也是腊八前一天,妈妈挑两个大罐头瓶子,洗净,用开水烫过,放在一边自然晾干。孩子们把紫皮蒜小心翼翼地剥出来,避免伤到蒜瓣的表皮。剥完,挑好看的、匀称的、没伤的蒜瓣洗干净,在蒜根处轻轻切一刀,把根切掉,自然晾干。腊八早上,腊八粥的豆子煮进锅里后,就开始腌腊八蒜,工序很简单:把蒜放进瓶子,倒满醋,把瓶盖用力拧紧,放在家里阴凉处。第二天,蒜根处就有一点翠绿冒出来了,过三五天,整罐的腊八蒜通体翠绿鲜嫩,辛辣的酸味飘出来,让人胃口大开。等大年初一早上吃饺子时,开一瓶,翠绿、清脆的蒜就着雪白、喷香的饺子,再沾点色泽微红、口感酸辣的蒜醋,和饺子的香味相得益彰,醋、蒜、饺子的味道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真是天下美味!人们常说:“舒服不过倒着,好吃不过饺子”。就着腊八蒜,沾着蒜醋的饺子,那更是好吃到无法形容。
如今,我们上班时间紧,但腊八这天的腊八粥从来没有缺席。也是提前一天晚上,把煮腊八粥的各类豆子泡好。超市有那种混合的八宝米,但大大小小的各类豆子和各种米混在一起煮出来的效果不好,总是软的软、硬的硬,没有完全融合在一起的那种软糯感。我总是自己分别买好各类豆子和米,按照顺序泡发——先泡大红豆,后泡小红豆,然后泡薏米,最后泡大米和小米。这样各种食材会在大致相同的时间里煮熟、煮软,能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实现软糯顺滑的口感。头天泡好的各种食材,在腊八节的当天下午下班后,放在电饭锅里,煮40多分钟,停火后再焖十多分钟,出锅后也是香喷喷的一顿美食,色、香、味儿一点不输儿时柴火灶上熬出来的腊八粥。“腊七腊八,出门冻煞”,外边,冰天雪地,家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在温柔的灯光下,有滋有味地喝着腊八粥。这一刻,幸福感油然升起:“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有热粥饱腹,有家人陪伴,这才是腊八粥的意义吧。
时代发展到今天,人们的饭桌上的食材越来越丰富,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愿意,皆可买到。但腊八这天,腊八粥才是心底最惦念的滋味。腊八节,平凡日子中,可期可盼的一天,熬一锅人间烟火,盼一生喜乐平安!哈,腊八节!这般温暖与香甜,早已成了岁月里最难忘的回甘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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