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驰骋在马路上，把一个个村庄甩在了身后，它承载着由乡村到城市里的庄稼人，一路豪情。
　　 车内温暖如春，与窗外冷风嗖嗖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乘客彼此不相识，但因遇见新鲜的面孔而兴致勃勃，问询与欢笑，让车内狭小的世界充满了生机。坐在末排的我有点昏昏欲睡，打个哈欠，眯起眼睛，恍恍惚惚进入梦乡。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闯入我的耳际，把即将进入南柯世界的我推回现实。
　　 说话的人看上去七十几岁，话题徜徉在八十年代没。故事的主角，正是六七十年代我们村的风云人物——大队书记。至今想起，他的举止，音容笑貌依然栩栩如生，记忆犹新。在村民心目中，他犹如神一样的存在，被人崇拜，就像正义和智慧的化身。
　　 那个年代，他从公社领回我们村第一台四轮车和第一台小麦收割机，为村庄的建设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尤其是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期间，在上级政府领导下，他身先士卒，带领全村人民重建家园，从这场灾难中走了出来。在这期间，涌现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亲身经历很多感人事迹。与如今有些高高在上的村官村老爷们不同，那时的他一心扑在村庄发展上，与村民紧密联系，风尘仆仆，呕心沥血，受到全村人拥戴。
　　 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人们的意料。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因为一个突发刑事事件，他和自己的搭档被卷了进去，成为人生的滑铁卢。失去这样一个主心骨，村里的掌权人像走马灯，换了一届又一届，无论是能力还是公信力与之相比，犹如天壤之别，唯一肉眼可见的是，这些掌权人自家经济条件火箭式提升。而村子，就像大海中漂泊的一叶孤舟，在岁月纷扰中摇摇晃晃，虽然没有倾覆，可再也找不到昔日的神采与辉煌。
　　 多年后，出狱后的他到了乡里，负责一个钢厂，后来搬到城里，像一朵飘浮的云，飞离了村庄的世界。可他在我的心中依然那么高大，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虽然出事的时候我还小，与他的儿子差不多一样大，但按照辈分，我叫他三哥，从父母乃至更多人的口碑中，他就是最完美的村官。
　　 今天坐在公交车上，听到他的名字，脑海里就浮现出飒爽的英姿和一张凛然正义的脸，还有他站在刚刚上好房笆的屋顶上，鼓励大家为建设美好家园共同奋斗的壮志豪言，赢得大家阵阵掌声的激动人心的画面。
　　 那两个对话者显然离我们村子不远，其中一个是早已退休的乡镇干部，听那样子，以前还在我们村的书记手下干过。然而，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版本的他，我印象中那个曾经岿然不动的正义化身，却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汽车还在朝目的地行驶，我看向窗外，外面的村庄还在往后退，树木，房屋，电线杆……一幅幅不同画面从视线中变成了转瞬即逝的风景。那些消逝的时光，不也同周围的风景一样，留也留不住吗？是的，世界每天都在变，为什么人不会变呢？当一个人的形象用另外一个版本彰显出来，除了错愕，心灵防线的崩塌，还会怎样呢？
　　 由于在乡里的形象和人脉关系，出狱后，三哥去了乡里，几年后碰上了大力发展乡镇钢厂的契机。那时的钢厂就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几乎每个乡都会有生产线。就在这时，一个乡长为了制衡另一个乡镇领导的权力就把他提拔到钢厂部门。那时的钢厂都是贷款和村民集资建立的，就连我们村许多有闲钱的人也出了不少钱。然而，钢厂的发展并不顺利，只短短三五年时间，这些钢厂就像匆匆过客，大部分偃旗息鼓，倒闭关门。于是，那些集资者门前天天讨债的情形比比皆是。
　　 眼前这位讲述者当时也参与了钢厂的管理工作，他可能和三哥产生了权利和益冲突，所以言语中充满了不满和愤懑。可从他讲述的情形与当年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又否认不了那个可怕的事实。三哥到了钢厂展现出了惊人的领导胆识，为了获得最大利益，他决定用北京来的一批有问题的钢坯子，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可想而知，产品卖不出去，堆积如山，只能降价，降价，再降价！最后带来的亏损只能由乡政府和出资人承担。
　　 这只是九十年代微小钢铁企业状况的冰山一角，大量的破产倒闭与红红火火的兴起只隔了三两年时间。现如今，在某乡镇的马路旁，还有一座废弃的老钢厂临风而泣。虽然钢厂不景气，可给那些头头的钱不能少，最惨的一次是，三哥把钢厂的汽车卖了给那个乡长送礼。投资总会有回报，就在钢厂即将破产的时候，一纸调令，居然将他调到乡里做主管工业的副乡长。
　　 汽车还在狂奔，在拐弯的那一刻，差点与突然上马路的电动车相撞，司机鸣着喇叭向电动车发泄不满。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他后来的升迁竟然有如此荒诞的一幕。一个蹲过大牢的人，居然恢复了党籍，而且又在政府部门做了副乡长。这惊闻，如同一声暴雷，在耳边炸裂。
　　 我惊愕地望向讲述者，仿佛在炸弹爆炸的那一刻，被炸飞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我闭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几年前那些在钢厂门口、乡政府门前徘徊，绝望呐喊的集资者。那些既得利益者躲在权利的堡垒内，关闭窗子和大门，任外界掀起狂风暴雨，也没能撼动他们屁股下的座椅，利益藤条攀缘向上的投机者，发出胜利者的狂笑。
　　 后来，政府为了解决此事，就把集资者的钱摊派在老百姓身上，大伙的提留钱代替那些欠条，而提留多少，只需地方当政者一句话的事。然而，当我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那个面目狰狞的控诉者不是在匡扶正义，倒像是因分赃不均叫屈的人。
　　 到了站点，下车往村子里走，我的心情五味杂陈，没想到小时候崇敬的像英雄一样的人物，竟然在历史的大洪流中将形象颠覆得如此彻底，就像陌生人一样。回望历史，那些最后成了负面形象地的人，如凿壁偷光的匡衡，写下“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李绅，一个个在岁月的长河中被利益的浊浪淘光了纯净的灵魂，最后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们的结局让人唏嘘叹惋。为什么人的意志力那么脆弱，为什么那些人宁可丢掉积攒下来的正义名声而沉沦下去，彻底走向对立面？难道以史为鉴的教训真的没有金钱和欲望的诱惑力大吗？
　　 还好，光辉的历史从来不被黑暗笼罩，那些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忘我奉献的人才是历史的中流砥柱。像“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一生淡泊名利，关心民生疾苦的苏东坡，还有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林则徐，他们都用壮丽的人生去书写历史的辉煌。
　　 如今，当我再次经过三哥家时，那座冷清了三十余年的院落破败不堪，在寒风中颤栗。而不远处，一座震后建起的房子用坚强的身躯护佑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他老人家见人就说，我这座房子，是当年的老书记带人帮我盖的，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安身之地。只是做一时好人容易，一辈子好人难啊！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风，敲打着老房子，尽管上面的灰土还在簌簌掉落，可它依然倔强地挺立，仿佛诉说着曾经的故事。当那个曾经被人捧上天的身影，将来再次面对这个村庄，这座老房子的时候，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