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次路过有槐树的地方，我都会停下脚步闻一闻那淡淡的槐花香，一闻到，就好像又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奶奶身边。老家院门口的老槐树，到底长了多少年，奶奶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嫁过来时，树就已经很粗了，粗到我和奶奶手拉手，都没法完完全全圈住它。树皮皲裂得一道一道，摸上去糙得硌手，就像奶奶那双常年干活的手，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故事。
　　 我出生在九十年代的小山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出门就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那时候条件苦，下雨天出门，鞋上总会沾满厚厚的泥巴，裤脚湿乎乎地贴在腿上，凉得刺骨；没有智能手机，连电视机都是邻居家有一台黑白的，晚上吃完饭，我总拉着奶奶的手，挤在邻居家院子里看几集动画片，哪怕只能看十几分钟，也能开心好几天。
　　 三岁那年的清晨，天还沉在墨色里，爸妈就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要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多挣点钱，等在城里站稳了，就回来接我。我蜷在被窝里，小手死死揪着妈妈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都不肯松。爸爸蹲在床边，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摸我的头，嗓子哑得像磨过沙子：“震宇乖，爸妈走了，跟奶奶好好的，等着我们。”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最亲的两个人要去很远的地方，却没想到，这一句“等着”，让我盼了好几年。爸妈走后，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我和奶奶，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奶奶的“小尾巴”，她迈一步，我跟一步，灶房、院子、田埂，她的身影在哪，我的脚步就落在哪。
　　 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在邻村，有两三里地的路程，村里没有校车，也没有家长接送，村里的孩子们，都是自己背着书包，成群结队地走路去上学。可奶奶不放心我，毕竟我年纪小，又调皮，她总怕我在路上摔倒，怕我被欺负，怕我走丢。所以，每天早上，不管天气多冷、多热，她都会送我到村口的槐树下，看着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汇合，看着我们一步步走远，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她才会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每天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我就会迫不及待地背上书包，往家里跑，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奶奶一定坐在槐树下等我，手里要么拿着一杯温水，要么拿着一块红薯、一颗糖，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归来，等着我喊她一声“奶奶”。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那是我记忆中下得最大的一场雪。雪花漫天飞舞，像鹅毛一样，飘落在地上、屋顶上、树上，不一会儿，整个世界就变成了白色的一片，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可偏偏天气也格外地冷，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吹在手上，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麻木不堪。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风也越来越大，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我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缩着脖子，低着头，艰难地往家里走，脚下的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费力，裤脚很快就被雪浸湿了，冷冰冰地贴在腿上，冻得我直打哆嗦。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槐树下的小板凳上，那是奶奶。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抱着我的一件厚棉袄，不停地搓着手，双脚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地哈着气，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披了一件白纱。我心里一暖，所有的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我忘了身上的冷，忘了脚下的雪，快步跑了过去，大声地喊：“奶奶！奶奶！”
　　 奶奶听到我的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赶紧挣扎着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已经冻得麻木，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她把怀里的棉袄递给我，棉袄暖暖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笑着说：“小震宇，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那天，奶奶紧紧地裹住我的手回家，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滑倒了，雪落在我们头上，不一会儿就白了，像两个白头翁。回到家，她给我煮了碗姜汤，我喝了一口，感觉浑身都暖和了。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懂事，知道奶奶不容易，开始学着帮她做家务，喂鸡、打扫院子、下地干活。虽然我干得不好，喂鸡会把粮食撒得到处都是，除草会把庄稼拔掉，可奶奶从不骂我，反而笑着说“我的小震宇长大了，知道心疼奶奶了”。
　　 有一次，奶奶生病了，发烧、咳嗽，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苍白的脸，一下子就慌了，扑到床边哭。奶奶慢慢睁开眼睛，擦去我的眼泪，虚弱地说“奶奶没事，休息几天就好”。我学着奶奶照顾我的样子，给她端水、喂药，煮了一碗有点糊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她吃，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逗她开心。好在奶奶的病，过了几天就慢慢好转了。
　　 我十岁那年，爸妈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决定把我接到城里读书。我心里很矛盾，既向往城里的生活，又舍不得奶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奶奶走进来，轻轻摸我的头，温柔地说“小震宇，城里好，能读好书，有出息，这是奶奶的心愿，你去城里，好好读书，奶奶就放心了”。
　　 离开老家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奶奶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她还是早早地起来，给我煮了一碗我最爱吃的玉米面粥，还有几个茶叶蛋。她帮我收拾好行李，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到了城里要听话，要好好学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就给她打个电话。她送我们到村口的槐树下，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扑到奶奶怀里，紧紧抱着她，大声哭着说：“奶奶，我走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经常来看您的，会经常给您打电话的。”
　　 车子开动了，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奶奶的身影、老槐树、老家的土坯房，一点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奶奶，心里全是不舍和思念。到了城里，我每天都会给奶奶打一个电话，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我。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迫不及待地回到老家，一进村口，就看见奶奶坐在槐树下等我，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打量我，给我拿好吃的，陪着我说话、晒太阳。
　　 可岁月不饶人，转眼间我毕业了，而奶奶却越来越老了，头发慢慢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手开始发抖，走路也越来越慢，后来连拐杖都离不开了，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有时候还会忘记一些事情。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疼我。有一年放年假，我回到老家，奶奶已经认不出我了，还问我：“你是谁呀？”我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里钻心地疼。那个暑假，我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帮她端水、喂药、擦脸，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讲我们以前的事情。有一天，阳光很好，我扶着她坐在槐树下，她慢慢睁开眼睛，含糊地说：“小震宇，奶奶记得，记得你爱吃红薯，记得带你去地里摘西红柿。”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年假结束，我不得不离开老家，回到城里上班。奶奶坐在槐树下，眼神里全是不舍，含糊地说：“等你回来。”可我没想到，那一次见面，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年的夏天，槐花香还是飘得满村子都是，我正在公司做报表，突然接到老家亲戚打来的电话，说奶奶走了。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疯了一样地往老家跑，可还是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我跪在奶奶的灵前，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她，脑子里全是我们以前的点点滴滴，心里全是悔恨和思念。我恨自己，没有多陪陪奶奶，没有好好孝顺她，没有兑现我对她的承诺，没有等到她看到我有出息的那一天。
　　 如今，我也已经在城市里站稳脚跟，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可我再也看不见奶奶了，再也吃不到她煮的玉米面粥和蒸红薯了，再也听不到她哼的不成调的童谣了。每次想起奶奶，想起老家院门口的老槐树，想起那些温暖的日子，心里就又暖又酸。奶奶的爱，就跟槐花香一样，淡淡的，却一辈子都忘不了，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成了我往前走的力量。
　　 我知道，奶奶一直都在我身边，她的爱，会一直陪着我，鼓励我好好生活，不辜负她的期望。愿天堂没有病痛，愿奶奶在天堂一切都好。愿这份藏在槐树下的亲情，能一直温暖着我，陪着我往前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