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吃人不眨眼(小说)
一
那年那月,手握高中文凭,算得上秀才级别的人才啦。
农业金融公司几十人的队伍中,高中文凭的钱宝台与木安浴出类拔萃得与众不同。
书多读几年,毕竟言谈举止还是较其他的初小段阶的甚或大字不识几个的职员有天壤之别的差异。
两人不言而喻的被奉为了公司的翘楚与香悖悖,二人能说会道,能写会谈,是公司须臾离不开的人才与干才。
田间地头的走访、调研,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办公室挥撒笔墨的各类材料与报告凝结二人的苦思冥想与挖空心思的辛劳。
“这两人不错,值得栽培,可以纳入后续干部队伍考察与管理。”市公司管理层伯乐识马,一言九鼎。
于是乎,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钱宝台与木安浴毫无竞争,了无阻拦,顺其自然,轻轻松松,跨入了泛管理梯队的苗子园铺。
几经育肥灌汁浇水,火候到了,省公司在市公司推荐下,将二人选入了全省整批次干部升级版本的加工改造,进入邻省的财经大学接受一年期的淬炼回火锻锤。
留洋回来,贴了一层烫金金箔的不是真金的钱宝台与木安浴,毫无悬念,挟财经深造的金字招牌与实干苦干的所谓不过是按部就班着搞出来的内循环方面的纸上谈兵的运营业绩,不到一年的时间,双双擢拨到了所在县级地域分公司副总经理大位。
初尝权势甘甜快慰的钱宝台与木安浴,雄心勃勃,胸怀天下。
敢管理,敢得罪人,会公司全流程业务,懂业务关联各方的协调沟通,是二人不分伯仲的拉锯优势与相互较量着的角力竞争。
公司一把手迟暮垂老,距船到码头,车到站,解甲归隐,已为期不远了。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是木安浴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面对木安浴对公司决策权的觊觎与志在必得,钱宝台岂会束手就擒,自甘落后。
钱宝台,在公司内外,奔走造势,合纵连横,攒积人脉,与木安浴明争暗斗。
一山难容二虎!市公司管理层清晰明了!
“不要伤了和气,公司的可持续发展还要仰赖这帮而立之年的英才。”市公司董事长目光如炬。
“不能内斗,内耗!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市分公司总经理英雄所见约。
“唉,公司摆布的地域这么广,有足够的位置安放得下你等的志向与渴盼。”市公司董事长明察秋毫,拿定主意。
一纸诰令,行事风格稍温和柔绵的木安浴,高升到了市公司农金融资科科长权位。升了一格,成了正科级干部。
而基层分公司的钱宝台,也在长达近八个月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的焦灼等待后,如愿以偿,受封,坐上了所在地域分公司总经理的宝座。号令一方,称雄一域。
两位同时代的双雄争霸,缓缓落下了帷幕。
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置身京畿之地,处在皇城的木安浴,近水楼台,先得鱼。接触省市公司要人的机会那是没得说的随处之觅,表现晾晒自身水平与能力的出镜高光时刻更是数不胜数的一抓一大把。
于是乎,木安浴凭靠过硬的众所周知的敏锐营运佳绩,步步高,由市公司科长,副总经理到总经理再至董事长,大踏步,稳当当在不惑之年,攀爬到正县职级的山峰。
“啊,不得了啦,照这个走势与进程,木安浴将来,必定有机缘拱到省公司或总经理或副总经理的中枢权位。”市公司一众员工感叹艳羡。
“咦,沙玉县出人才啦,出了个响当当的农业金融高干。”县内同业啧啧称道。
“这个初中的同学,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木安浴在沙玉县农业金融分公司石土镇网点的昔日同窗好友都树工惊喜称奇。
在他眼中,学时的木安浴聪慧机敏,各科成绩虽算不上名列前茅,但也妥妥的排进了全年级的一流阵营。木安浴最善长言辞与书写作文。每次的语文测试,作文栏目,基本能拿满分。
“难怪,这小子,会爬得如此的神速,靠着出口成章,下笔有神的特长与优势,一浏览众山小,干到了县宰的段位。真是宿命当归啊,能写会算的人,人生就是不一样。”都树工倚靠在网点的座椅,噼里啪啦乎拉拨敲着板栗似大小的木疙瘩算盘子,感慨万端。
“人与人命运迵异。正常,但木安浴这颗大树值得投资,可以托靠其权势入驻县城分公司,捞上个中层或副中层头衔。”都树工心里门儿清的打起了小算盘。
可木安浴远在市里公司,整天事务缠身,要务一大堆,应酬一波接着一波,会议一个挨着一个。在那个交通山路十八弯,绕山绕水一整天,才能点对点通达,且全网通的固定电话尚在胚胎中孕育的闭塞落后年代,要面圣觐君,见到“少小离家老大回”的领导同窗可不是一件容易成行的事。
咋办,咋整?都树工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只有静待时机啦。精明透顶,世故圆滑的后勤高手兼运输大队长都树工如阻击手蛰伏着,在瞅最佳的出手时机。
机会终于来啦。
木安浴的慈母病重,岌岌可危,命悬一线。木安浴自市来回奔波往返到县辖下距县府五十来里地的老家探望伺候尽孝。
“真乃天赐良机。”都树工拍着大腿,欣喜若狂。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攻关。都树工收拾修整,携带上好佳肴与药品,火速奔赴木家,跑拜木府。
“唉,难得你一片同窗情。你我既然有这一层关系,何以如此破费劳神呢?”心知肚明的木安浴客套宽慰。
“心意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罢。你也不是特别宽裕,全靠着每个月的工资过活。”木安浴不动声色着摆示着清廉清正。
“哪里这么说,你我正是有这一层不同于其他人的关系,所以,我才远道而来,看望伯母大人。再说,我是你的下属员工嘛。两层关系叠加,我来这一趟真的别无他意,只是纯真的一番同学情谊的展现而已。”都树工挤出一脸的真诚。
好个都树工,一番恰到好处的花言巧语,配搭着木安浴的伪装与正统虚托言辞,两人演绎出一幕精典到天衣无缝的双璜戏。
于是乎,价值不菲的丰厚慰问物资,木安浴问心无愧顺其自然地笑纳收下了。
“这笔人情账,本官记下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世间哪有你如此质朴的没有私心杂念的拜望。你不就是冲着咱心中的权势来的嘛,你心中的访求,我咋个不知咋个不晓。这边,我会视你后续表现,打招呼,作安排的。”木安浴心如明镜。
“一笔成交,不可能。那样,太便宜你等钻营攀爬之徒啦。”在权力场混迹游走的木安浴嘴角微微上扬,一双蛇眼奸滑明耀。
木安浴要榨取最大的油水与膏脂。手中的权柄,可是逐利敛财的好家什呢。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合作共赢,皆大欢喜,不亦乐乎。这是木安浴秉承操执的扭曲变异的权力观。
“好个戴着正义面具的伪君子。”都树工拱手辑礼,辞别木安浴,心中愤愤叫骂。“天下乌鸦一般黑,真不是凭空而来的总结与真谛啊。”
送出一宗大礼与糖衣炮弹,都树工如解释重负。
“他老妈怕是挨不过半年。”都树工筹划快步跟进着奇谋妙计。
“他老妈还未备置棺木,这不是后续可重金砸摔的突破口吗?”都树安如打了鸡血般亢奋不已。
锚定城垛口,都树安投掷巨资,在当地的棺材铺定购了一具楠木材质的上等棺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终于,终于,东风来啦。木安浴老母咽气啦。
都树工二话不说,如丧考妣,一脸悲戚,找车拖拽,将楠木棺木押运到了木安浴老家停丧府宅。
“钱的事暂且不谈,伯母入土为安。”都树工眼角含泪,挡回了木安浴的似真又假的真挚。
“钱的事不谈,就不谈呗。你娃子还算懂事会事,替咱分忧解愁啦。”木安浴眼角挤出些许喜色。
“你的事,可以给你办啦。火候已到,不可寒了同窗的心。”木安浴一锤定音。
三
老母驾鹤归西一年后,在木安浴的变着法子的关照与提点下,都树工得偿所愿,窜升到了县分公司财务部副主事权位。虽谈不上平步青云,但,在那个调进县城难于登天的特殊时代,这着实算是一个天大的不可思议的奇迹啦。
“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靠着物质输送,投机钻营,才进了县分公司嘛。”分公司员工暗地里忿忿不平,牢骚满腹,又徒唤奈何。
都树工一招权在手,便把命令来行。分公司员工哪个敢顶撞与执拗?都树工身后有大靠背山,哪个敢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公司员工咋会不知。于是乎,都树工在公司,如鱼得水,权势滔天,搅得到处乌烟嶂气,民怨沸腾。
都树工在分公司职级不过一个财会副主事,可,其权重与份量岂是副主事所能界划与明了的。
都树工谄媚敬上的特质随着职位的变动,越益炉火纯青,玩得稔熟。
对分公司的扛把子,可以拿捏住其命脉的钱宝台,都树工越发的毕恭毕敬,杀猪宰羊,美味佳肴,日常起居,各类家居物件,面面俱到的摆弄周全到位。
“树工啊,你不要这么三番五次的往咱这里搞送,这不太好。你我虽是上下级的同事,但,不能坏了规矩,这些东西,这么多,你还是拿回去罢,你的心思领了。”面对都树工的老手法与套路,钱宝台不紧不慢,打起了太极,作推辞状。
“总经理,这些东西,每年我家里都搞得多,逢年过节,按照乡下的习俗和家族传统,要整备猪羊鱼肉各类地方特色美味。这点东西,不足挂齿,是在下的一点小意思,平时,你对我多有罩着的地方呢。”都树工花言巧语,不着声色,说到了钱宝台心坎上。
“唉,真是油精的小人,不吃白不吃。”钱宝台不再多言,来者不拒收下了都树安的屡屡财物。
钱宝台,背靠木安浴,委身钱宝台,在分公司呼风唤雨,目空一切,睥睨天下。
投资讲求回报,世间哪有无私无怨的投入。手握分公司财会副主事权杖的都树工岂是省油的灯,都树工绞尽脑汁,辗转腾挪,成本回收立竿见影。
财会副主事的薪酬明面上较在乡镇网点做普通员工,明显高了一大截,而且,分公司可观的各类福利更是各下辖网点无法攀及的丰厚丰裕。还有,各方物资接洽商与各路零星商户的纷至沓来的供货接洽与明里暗里的返点甜头又更是不可计数的积少成多的尉为可观。
都树工长袖善舞,在钱宝台的庇护与纵容下,完全凌驾于财会主事头上,自由裁量财务事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公权私用,中饱私囊。挟权势之便,迎来送往,广结各方权要,笑纳各方资财,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快哉。
都树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侄儿进了分公司,干上了司机的活计。公司那辆东风牌大卡车,在他手中倒腾惨到,偷梁换柱,被切割了原装发动机,换装上了另一台杂牌同型号的掩人耳目的权且可以轰鸣启动跑路的山寨机。
“唉,这一家子,这叔侄俩,真是一丘之貉的狼狈为奸,为祸公司。”公司员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无可奈何!
彼时公司的监察室,不过是摆设与装饰罢了。监察室能干啥,监察室只能干案发后的所谓例行监察的查缺补漏工作而已,监察室约束制裁不了真正的浮在水下,沉在暗室的权贵与要人。
都树工春风得意,马蹄急。捞财,敛财,乐此不疲。而,其直接的后台老板钱宝台,更没闲着。
彼时,分公司在全县各乡镇有大小四十多个网点,钱宝台的权力触角没得说的大着呢。有求于他的人络绎不绝。
网点改造更新,基建项目,是肥得流油的进账。钱宝台不者不拒,收纳入怀。毫无愧疚羞耻之色。权力不用,过期作费。如此这类的流行经验总结,是那个年代的铁律与真理。钱宝台谨记,铭记,一步又一步加大了用权的力道与狠劲。
悲亦乎,公家资财,竟这样被变异走样的公权力内卷糟蹋。
随着经年累月的盘踞在分公司总经理权椅上,钱宝台在公权私用的歧路上越益登峰造极,毫无人性。
公司属下四十多个网点员工,或夫妻分居,或子女入学,或父母赡养,或是其他诸多原因,渴求进城到分公司工作,有求于钱宝台开恩准允的人摩肩接踵,挨肩擦背。
走人调动,这又是钱宝台生财有道的稳当当的门道。要调动到分公司,可以,懂事,会事,明事,是硬核要件。钱宝台出台了不成文的潜规则,
于是乎,想进分公司皇城,在天子下脚下,享福高光的各网点人员,倾尽积蓄,搭借融资,搜罗各特色珍贵物资,装载各值钱物项,源源不断,运到钱宝台府宅。
望着虔诚的网点员工,扫望着视若浮云的贡物与极贵珍品,钱宝台眯逢着一双蛇眼,心中冷笑。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与不同。唉,有权要用。收下。”钱宝台没有推辞,毫不客气,统统笑纳。
至于,调动入城的事,并不是所有送礼人都能如愿以偿。
调动的人那么多,而分公司哪有对应的岗位可以安置呢。这是钱宝台的难言的难处与苦恼。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钱宝台焉有不明之理。
网点员工并不富足,钱宝台更是心知肚明。收下的物项,可是乡下员工的血汗钱的凝结呢。
可,潜意识里“家天下”满脑子的钱宝台,哪有丁点的怜悯与体恤之心。
“谁叫你们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呢?孝敬,进贡老板,天经地义,应该,应该。”钱宝台强盗逻辑笃定笃信。
“调不进城,只怪你们的物项成色还不足呢。再努力,再搞整点出彩的东西罢。”钱宝台恬不知耻的窃笑与憧憬。
四
多年后,钱宝台终于卸任,而同时代的另一颗农金金星木安浴也在所谓的正厅职级的悦耳动听声中烟消云散,改非为了一介布衣。二人的宠臣,都树工,也跌落凡尘,归隐田园,回到老家,修房置物,安享赋闲生活。
正所谓,权势滔天,又如何,位极人臣又怎样,风光无限,奈若何?
“还我冰箱,还我彩台,还我茅台。”如此的讨伐怒吼呐喊依稀可闻。
“调动不了,为何要收东西。”类的质问清晰言犹在耳。
“呸,呸,呸,真是吃人不眨眼的周扒皮。”失魂落魄的网点员工的激愤如火山喷发。
“要不是想到娃儿,我当时就差点进纪委办公室举报他啦。”被木安浴修了离婚的糟糠之妻道出了悲戚苦涩的凄苦与无奈。
唉,铁证与物证俱获,那样的时代,钱宝台与木安浴两人好福气,成了漏网之鱼,超凡出脱,平安着陆。
回眸以往,凝视当下,钱宝台与木安浴这样的角色,焉有安身存续之理?!
俱往矣,正风肃纪,还是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