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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云水】不教虾夷片甲还(小说)


作者:未来之忆 白丁,51.2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60发表时间:2026-01-27 14:05:37
摘要: 


   他十九岁,一米七几的个头,头发有些凌乱,靠近耳朵的几缕打着卷,弯向脑后。连日的奔波,衣衫也变得肮脏起来。最近一顿应该是在昨天中午,他用身上最后的钱换了两个馒头。他默默地坐在林记门外斜对面的银杏树下,不时张望店里那片张贴心形符的地方。他看到过有人取下那里的符换面吃,而此时那片墙壁却空空如也。
   心容接到老家三妈的口信,在梁家巷顺利地接到了幺爷。幺爷就是爷爷,在家里没有幺爷这个叫法。自己的爷爷早年亡故,父亲跟着幺爷长大。这些年父母去了海外淘生计,她到了蓉城学医,爷爷就独自在偏远的乡下租种地主的田地,自给自足。
   那是一个寒冬的早晨,学校已经放假,她向打零工的小诊所告了一天的假,便起得晚些。她坐车来到梁家巷的车站,嘴里不断哈出白气,脚在地上跺了好几次,爷爷终于背着布包走了出来。他明显老了很多,头上白发密密麻麻冒出来,眼眶似乎也陷下去了一些。他摸着心容的头,满脸慈爱:果然又长高了,人也越来越水灵了。心容招来一辆黄包车,谈好车钱,爷孙俩便往簧门街方向去了。
   深冬的蓉城寒风刺骨,街旁的枫树尽都削去了枝干,只剩两米多高的老桩。等检查结果的时候,她不由得搓了搓双手。
   她再次返回医院发单子的地方,问了那位戴着塑胶腿眼镜的老师。下午了吧,他抬起头,笑笑告诉她,早上的才开始出呢,最先发的都是昨天的。
   她领着爷爷过了马路,转过两条巷子;四处顿时熟识起来,前后都是学校的地盘了。他们走进林记面馆,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爷爷没有坐稳,轻轻趔趄了一下。心容扶住他坐好,却并不去看菜单——那单子上的东西早就熟透了。店小二过来,她直接要了两碗阳春面,掏了钱。
   突然,她又看到了压在桌子右下角的牛皮纸——上面介绍了本店的爱心面。她唤回小二,改成了三碗,再补了一碗面钱给他。小二顿了一下,问她几人,她淡定地回答,两位。
   爷爷有些疑惑,告诉她哪能吃得了这许多。她把那张纸指给他看:凡食客可多点一份,店家发放心形符,任何人可凭符换取阳春面一碗,不问来由。她知道爷爷基本不识字,小声念给他听。
   这也挺好,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小光说城里很乱,有些人没有吃没有住哩!
   小光回去了?她问道。
   爷爷喝了一口水,告诉她,回去几天了。说是后面书也不在学堂念了,安排见习;但又没有见习的好地儿。
   哼,他肯定是好逸恶劳!前方的战事正紧,各行各业都在救亡图强呢!心容愤愤不平。突然她又想起,堂哥小光上周还来过她这儿,蹭了顿酸菜鱼,还卷走了几块钱呢!大伯父伯母在南京做蜀锦生意,挣得比自家多多了。这个啃老的玩意儿,她在心里骂。
   不一会儿小二托着盘,送来两碗热腾腾的面,再加两碗洒着葱花的面汤。他把盘放下,把面和汤一一放在他们面前,又从兜里取出一张心型的红纸,还有一支笔,放在桌面上。这纸的形状不是很规则,勉强接近椭圆。
   她刨了两口面,拿起笔来,眼珠子一转,微笑着写上:江湖一路人。站起身,把它贴到写有换面处的地方。
   爷爷吃了几口面,大口喝汤,连说这面做得好。其实,只要跟她一起吃面,爷爷都会说做得好,包括在家里她忘记放盐的时候。
   填饱了肚子,休歇片刻,检查了随身物品,二人便推开店门,迎着寒风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拉爷爷回头看:林记的店里,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衣衫有些褴褛,正在拿“江湖一路人”给店小二换面。
   这个娃子看起来不错呢!爷爷看了看,说道,你以后找婆家,就得找这样的!看着正气!
   爷爷,你说什么呢!心容娇嗔道,脸上不觉一阵火辣辣,便独自往前走。
   他只是眼前遇着了难事,有碗面垫一垫,应该好过一些。爷爷摇摇头,转过身去撵她。
   到医院,她把身上的衣兜裤兜掏了个遍,又把爷爷身上的衣兜寻找了一番,还是没有找到早上的挂号单。还好发单子的人还是上午的那一位,记得她的容貌,报过名姓,便递给她一张报告单。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对他们笑笑,说道。
  
   二
   父亲过世是在半个月前。那天他还在整理娃们来年开学的用品,柴灶上熬着的中药咕咚咕咚响起来。他退掉灶里的木柴,用白瓷碗盛好药汤,端到父亲身边。他扶父亲坐起身来,父亲的面色更加惨白,呼吸也格外急促。他端起碗,吹了几口,不再烫嘴,便慢慢地递到父亲嘴边。父亲轻轻地咬了咬牙根,有些颤抖地张开嘴,喝进去几口,便摆了摆手。他用旧布把父亲嘴边的汤渍擦拭干净,扶他靠在床背上。
   铁轩,为父怕是不行了。他声音有些颤抖。
   王铁轩悄悄擦了把泪。
   学堂的那些娃娃,教是好的啊,但公家的教书钱半年不发了,你、你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去……他太过虚弱,讲话已经耗费了很多力气,他不得不歇一歇。
   江汉那边这两年战事紧,紧得很,我们王家,王家讲究忠孝,娃子要教,国也要,要,要保……他大口喘气,王铁轩端起一旁的温开水,给他喂了些。
   你幺舅爷在成都府的浆、浆洗街……话未说完,父亲的头已经重重地栽到一旁。
   王铁轩满脸泪痕地呼唤父亲,轻轻摇他的肩膀,但再无任何回应。
   夜里,庙上的朱大伯带了草药过来,却是发现来得晚了。他抹了泪,告诉铁轩,早年他爹在梁上修庙,没要工钱,庙上许了他一副棺材板。朱大伯唤了四邻,连夜去庙里取棺……
   王铁轩走了几天的路,到了蓉城。问过十几处,过了武侯祠,终于找到那张纸上的地址。
   也只是几间孤零零的瓦房,王铁轩去叩门,四处静悄悄,并无任何回应。他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来往的人并不多,却大多心事重重的样子。
   天黑下来,月亮挂在天上,旁边绕着一絮乱云,米白色。
   王铁轩感觉通体凉透,他把手缩进袖筒,哆嗦着蜷起身来。他选了避风的地方,靠在墙上。这一过便是三四天。
   这天王铁轩从林记吃过面,再一次来到这里,面前仍然一片死寂。
   吱呀一声响,对面的木门开了一道缝,走出一个女人。她呵了呵双手,问他可是认识这家人。
   王铁轩吸了两口凉气,回答自己是这家老太爷的外甥。说完感觉太过寒冷,不由得在地上跺了跺脚。
   老太爷一家已经搬走两个月了。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屋去拿出一沓零钱,递给他。天寒地冻,你还是找个地方宿夜。他们在时,对我们也是给了很多关照,这点钱算是替老太爷给的。
   他默默地接过钱,道过谢,转身向远处走去。
   女人在身后喊,注意安全,天黑要小心棒老二。
   他转过身,含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
   第二年八月,快开学时,爷爷在院子里剖竹子编篾筐。心容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树下背书,大黄在脚下躺着,不时摆动下尾巴。
   突然,大黄箭一般地冲向院外,汪汪地狂吠起来。天空中原本盘旋在那里的几只蜻蜓瞬间飞散。
   爷爷停了刀,去赶开大黄。她起身去看,却是两个后生,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一男一女。
   小姑娘率先开了口,问这里是不是黄有贤的家。心容心里有些纳闷,黄有贤正是爷爷的名字。不好不理,回答说,那是我爷爷。
   爷爷把他们让进院子,看他们大汗淋漓,便叫心容快去倒水。心容端起泡着金银花的茶缸,给他们每人面前倒上一小碗。
   二人咕咚咕咚喝过水,小姑娘把小碗放在长凳上,便抹了嘴,有些腼腆地对心容爷爷道歉:不好意思,不知道是您,爷爷的名字。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蜡纸包好的零钱。心容眼尖,看那钱旁还有一张挂号单,正是爷爷去年冬天在华西的单子。
   这是去年快过年时,堂哥从成都府托长途车带回来的。他附了信:“谢你们的饭钱,只是今年家中出了变故,故而到现在才送来。”
   那他去了哪里?心容问道。
   投一四五师去了。旁边的男孩子怯生生地回答。
   我们那里很多人,都投一四五去了。小姑娘补充道。
   爷爷要留他们吃饭,住上一宿。二人急忙起身告别,说是顺别人的车去江城求学,不敢停留太久。
   二人出了院子,大黄从一旁的柴垛里出来,灰溜溜地哼唧两声,往葡萄树下去了。
   你们是哪里的人户哇?心容爷爷在后面追问。
   保宁——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
   开学后,学校的课程做了很大的调整,急救和外科的实训变得越来越多。坐在学堂里抱着书本读书的时间被压缩得全无。
   一个学期眨眼工夫便到了尾声。这一学期,她看报纸的时间越来越多。一天中午,她出门路过报摊,付钱拿了份华西日报,一眼望去,一个赫大的标题映入眼帘:国都陷落川军一四五师全体殉国。她感觉眼前一黑,心跳不由怦怦加快。她快速地读完那几段文字,呆呆地在一棵银杏树下坐下来。
   一阵风刮起来,报纸的一角在风中瑟瑟抖动。那段报道最后一句是:“在日寇的威逼利诱下,一四五师师长饶国华在寒风中,把身体转向四川的方向,毅然扣动了扳机……”
   这年正月,有外乡人来送信,她的大伯和伯母离世了。基本上每条街都没剩什么活人,我要是伤的位置再偏一颗米,也就不在世上了。在刺眼的雪光中,来人撩开棉衣,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胸前贯穿到肚脐,如同一条蠕动的蜈蚣。背上还有好几刀!那人又说,那晚,我也不知道是冻醒还是疼醒。半夜爬起来,拿白布包了腹部,在几家屋里寻了散碎的钱,便从就近的城墙豁口爬出去——走了半里路,栽倒在地,才被人救走。
   那人掏出一些钱,递给黄有贤。
   黄有贤老泪纵横,他用皴裂的大手抹了泪,吩咐心容去煮醪糟汤圆。三人吃过,身上暖和了一些,来人便起身告辞。他出了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方走去,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格外清脆。
  
   四
   夏天的时候,心容和同班同学春华拿到了结业证书。那时已经有一些同学去了部队,往东南方向开拔。
   她回了趟老家,住了一天,备齐了老人大半年的常用物品。老人变得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腿脚也不像以前那样听使唤。简短告了别,回到蓉城,当天下午一辆辆军用卡车便停在了学校外。
   她把行李递上车,便往车上爬。车上同宿舍的大妞见她半天跨不上去,从车上弯腰猛拉了她一把。春华在一旁腾出地,塞下了她的行李。夕阳下,朝夕相处的学校渐渐远去,平时周末常去的簧门街、浆洗街也慢慢淡出了视线。她顿觉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夜幕降临,车队缓缓停了下来,听外面的人讲,这是要排队等着渡过嘉陵江。心容探头望了望车外,四处是起伏的丘陵,茫无边际的高粱在随风摆动着,不远处传来江水的汩汩声。
   狗日的日本人!一旁的车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骂声,接着是翻动身体的声音,似乎还咂巴了两下嘴。这说梦话呢!春华在她耳旁低声说。心容感觉一阵阵困意袭来,不由打了个呵欠,眯上了眼睛。她感觉车子的护栏挘得肩背酸痛,便把随身带着的布袋垫在背上,沉沉睡去。梦里,她看到爷爷坐在院角编着一个竹篮,大黄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片老旧的葡萄叶从藤蔓掉落,在微风中飘飞。老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响,缓缓地站起身来,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敞开怀抱,向前走着、走着……
   接连一个月,心容几乎连轴转地工作。在安稳的大后方,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前线竟然如此惨烈。她似乎不只是一个医者,更是紧贴伤员们的故乡人、心理师。
   昨天半夜送来的娃子,腿部中了弹,骨头在血痂中透着泛白的光,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她给他清洗好伤口,上了药,包了纱布。两个战士架着他到山洞休息,那娃子高声哀嚎:凭什么,八个人死了七个,凭什么让我在这里窝着!
   夜里十二点,她点了一遍伤员,六十八个。她还是昨夜眯过两三个小时,就再未合眼。不觉睡意袭来,她趴在桌上,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三点半,她朦胧醒来,照例再去清点——最后送来的娃子哪里还有踪影。她看了看桌上,外出放行单明显被人撕过一张。
   天亮的时候,心容和春华交班。远处的炮声比昨天要远一公里,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眯眼晒着深秋的太阳。不断有人抬着伤员从前线下来,她拦住一名搀扶着伤员的战士,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腿上缠着纱布的娃子上去。
   那人脱下帽子,眼角流出了泪水。被搀扶着的伤员也默默地摘下帽子,胸口起伏着。已经,已经牺牲了。脱下帽子的人说完,泪如雨下,鼻涕也夹杂着往下流。他轻声告诉心容。那个娃子劈了八个小鬼子!被战士们发现的时候,身上的血都快流光了。脸色惨白,眼珠都突了出来……
   她默默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心里突突跳了几下,觉得翻江倒海。
   也不知道大妞什么样了。进入江西,大妞便分去了别的连队。她应该叫黄淑芬,快一米六的个头,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她说,我在家的时候,乡亲们都叫我大妞。几年前,大妞第一天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就给心容她们分黄粑。她自个儿嚼着一块,又往心容嘴里塞:吃吧吃吧,可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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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篇以抗日战争为背景,平凡百姓与青年志士在烽火岁月中坚守国家大义、守望互助,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抗战题材小说。荣城学医的少女黄心容和爷爷去华西医院看病后,和爷爷去饭店吃饭,特意多要了一碗面,以便留给所需之人,特意用挂号单留了名。一个名叫王铁轩青年,他的父亲病危,他去庙里为爹取棺材,(他爹早年修庙,没要工钱,庙了许了一副棺材)路过面店,吃了一碗黄心荣留下的爱心面,接着他继续赶路,来到武侯寺,遇见熟人,给了他一些零钱,他感恩离开。第二年八月,黄心容收到王铁轩托俩后生送的爱心面钱,他毅然投身革命,加入一四五师。心容学医毕业后,奔赴前线,成为战地医生,目睹了战争的惨烈,却意外遇见了王铁轩,在转移时又遇见大妞,他们一起作战,看到牺牲在日军枪下的女战友,内心无比悲痛。在一次战斗中,部队准备过河,当地的老百姓用身体扛着门板,站在刺骨的河水里,让战士踩着过河,大妞在战争中也不幸牺牲。抗战后期,心荣和春华前往江安,探望大妞的婆婆,完成战友的遗愿。小说歌颂了抗战时期军民同心抗战日寇的决心,无数无名英雄舍小家顾大家,不怕牺牲,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奉献精神,批判了日军的残暴与罪恶。小说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人物刻画栩栩如生,故事感人至深。感谢老师的精彩分享,好小说推荐共赏。祝老师创作愉快!生活开心!【编辑:梦在何处】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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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梦在何处        2026-01-27 14:14:33
  小说人物刻画栩栩如生。主人公黄心容从一个善良柔弱的学医学生,在战争的磨砺下逐渐成长为果敢坚毅的战地医生,她的恐惧、悲痛、勇敢与坚守,让人感触颇深。王铁轩从落魄青年到热血战士,身上带着底层民众的坚韧与家国情怀,形象立体饱满;大妞、心容堂哥,他们的牺牲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捐门板、抬人桥的百姓,虽无名无姓,却构成了民族脊梁的现活注脚,感人至深。
梦在何处
2 楼        文友:梦在何处        2026-01-27 14:20:24
  小说情感深沉,极具感染力。黄心容和爷爷的祖孙情、与战友的战友情、与王铁轩的知己情,刻画得细腻动人。而堂哥的殉国、大妞的牺牲等情节给人带来了悲痛,百姓支援前线的赤诚,战士们赴汤蹈火的决绝,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民族大义,情感厚重,温暖感人。
梦在何处
3 楼        文友:乡笛        2026-01-27 17:02:53
  小说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和突出的现实意义,对人物刻画栩栩如生,环境描写感人至深。语言朴实,内容丰富,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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