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宋襄公的“仁义”(赏析)
春秋时代第二个霸主是宋襄公。不过,别人的霸主身份是一种荣誉,他的霸主身份更像是一种讽刺。
齐桓公的称霸为春秋时代树立了一个典范,很多君主心里都是痒痒的,都希望学着桓公的步伐,走上称霸的道路。宋襄公第一个开始了争霸的学习。不过,当他在朝堂之上提出称霸的设想时,他的臣子就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宋国实力比不上齐国,贤臣比不上齐国,没有直接说出的是宋襄公也比不上齐桓公,所以称霸根本不可能。可襄公却认为,宋国国力差不了多少,桓公能尊王攘夷,自己也能做到。而且桓公死后,齐国诸公子为了争位导致齐国大乱,新君为襄公帮助所立,自然会感激帮助他。有了大齐国的支持,再裹挟一些小国,也应该能够成就霸业。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宋襄公学着齐桓公的九会诸侯,开始了循序渐进的霸业进程。他的第一次诸侯大会,约的都是小国。可即便这些小国,也都磨磨蹭蹭,有的还晚于襄公约定的时候才到。估计那些国君并不想来,又不敢不来,就这样虚与委蛇。襄公为了立威,居然不顾部下的反对,将一个小国的国君杀了,进行献祭。他觉得欲称霸先立威,可以理解,可此举能威慑谁,那些大国会因此害怕他吗?这反而成了他的政治污点。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的仁心,也没有真正的智慧。第一次会盟,算是裹挟了一些小国,可光小国算什么霸主,于是他心血来潮,想到了借当时还算蛮夷的楚国压服诸侯,颇有点袁绍建议用董卓的西凉军压服十常侍一样,典型引狼入室的馊主意。第二次,楚国来会盟了,加上受他恩惠的齐国,附带一些小国,他施施然觉得自己可以梦想成真了。可惜的是,大国不怕他,齐国新君虽然感激他,但不会甘心让出祖上的霸业,更不用说心怀叵测的楚王了。会盟很滑稽,主旨就是推举盟主,襄公等着别人推举自己,可却无人推举。没办法,他提出以爵位论盟主,因为宋国是公爵国家,在当时是独一份最高的存在。这等于是他自己已经厚着脸皮在推举自己了。没想到,蛮夷楚国不按他的想象行事,直接说自己是王爵,比公爵还高,所以应该做盟主。他简直气疯了,自己辛苦谋划半天,原来是为他人做嫁衣裳,颇有金庸笔下五岳大会,左冷禅费尽心机却让岳不群摘了胜利果实的感觉。他当然不服,说楚国的王位是自封的,是假王,而自己的公爵才是货真价实的。谁知道,蛮夷自有蛮夷的办法,就是力强者胜。楚国先问那些小国,是冲着谁来的,果然实力决定一切,有楚国在,人家都不理会宋国了,而是认楚国是大哥。最可笑的是,襄公学习桓公,举办的是“衣裳之会”,就是不带任何部队,谁知楚国压根不听这一套,直接带来了军队,而且劫持了他,准备勒索宋国。好在他的儿子还算机敏,当即宣布自己即位,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楚王看到宋国已有新主,襄公也就没用了,于是没杀他,干脆放了他,估计楚王也觉得,这样无能的人做国君反而对自己有利。
宋襄公运气真不错,有个好儿子,出事了儿子顶上去,事情平息后儿子还政于他。在这点上,他比后来的楚怀王幸运多了。称霸未成,他越想越不服气,又不敢公然对抗楚国,就把气撒在了和楚国交好、会盟时奉楚国为大哥的那些小国身上,选择了郑国作为讨伐对象。他想柿子捡软的捏,可他也不想想,这和楚国宣战有什么区别?果然,楚国出手了,而且直接攻打宋国,围魏救赵的手段。没办法,宋襄公只能撤回军队和楚国对峙。宋国军力本来就比楚国差,又来回折腾,更不利,所以他的部下建议此时不宜决战。襄公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觉得仁义无敌,于是绣了杆“仁义”的大旗,以为有了这杆大旗的护佑,自己将战无不胜。这让我不禁想到了自以为神灵护体便可以刀枪不入,从而以肉身对抗八国联军枪炮的义和团,那不是战斗,而是去送死。两军阵前有一条河,楚国提出过河和他作战,他欣然接受。他的部下一再建议,楚军渡河时,是宋国最好的攻击机会,可襄公认为这样胜之不武,与仁义背道而驰,坚决要等人家渡过河来,列好阵势,真刀真枪拼一场。结果可想而知,宋军大败。襄公肯定真觉得奇怪,他想不明白,自己仁义为先,为什么打不过蛮夷?当时的战争不是有规则吗,比如逃到五十步以外就不追赶,比如别人有难不去征讨等等,自己是严格按照规则办事啊,怎么成了笑柄。
仁义当然是无敌的,可宋襄公并不是真正的仁义。他残暴的杀害了别国君主,就已经失去了仁义这杆大旗。所以他被楚国劫持时,想义正言辞的痛斥楚王,却被楚王一顿抢白,自己都无法为自己开脱。仁义带来民心所向,带来诸侯亲附,这些襄公都没有做到。他更奇葩的,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讲仁义,这是后人评价项羽的“妇人之仁”的典型体现。连骊姬这个女子都知道,国君以便利国事为仁,襄公居然不明白对敌人的仁慈是对自己的残忍,根本不是真正的仁义。说到底,仁义的无敌是在平时,多行仁义百姓自附从而国富民强,正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点,襄公并没有做到。仁义在战争中,只能体现在战争的正义目的上,比如为了民族独立,为了反抗侵略而战,绝不体现在战争过程中。战争,本就是穷尽一切手段,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从而保护自己。为了仁义,我的刀枪不向敌人身上招呼?笑话。宋楚之战,本就是襄公为了争霸发起的,有何仁义可言?而在战争过程中,最不该讲仁义的时候,他却在讲仁义,典型的自取灭亡。
成功从来没有投机取巧,霸业也没有捷径。桓公之霸,是先休养生息国内大治了二十年,从而在国力强盛的基础上,用仁义开辟了道路。没有内在的强大,只想走捷径;没有军队的武备,只想树一杆“仁义”的大旗,就以为能成就霸业,简直痴人说梦。从历史评价来看,论理,楚王让他丢尽了颜面,而且也是会盟的老大,应该是霸主。可是,楚王终究是以蛮夷的手段取得了成功,这肯定不是孔子所希望看到的,所以以孔子为主导的历史认知,还是让好歹嘴上讲着仁义的宋襄公就这样忝列于春秋五霸的席位中了。战败而成霸,他是第一人,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人。
也许失败让他明白了许多。襄公晚年,当重耳来到宋国时,他看出重耳是个英雄,对其厚待,而且认识到自己实力有限,无法真正帮到重耳,这种务实友好的态度,让后来的宋国有了晋国这个强援,这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事了。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国家,包括他自己,离称霸的理想太遥远了。
读史,是为了让人明智,这个算不上霸主的霸主,却比任何其他霸主都更让人深思,让人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