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三开饺子两开面(小说)
1
暮色漫过黄土坡时,八岁的李忠实蹲在打谷场边,眼巴巴地望着指挥村民收麦的叔叔李侉子。这位扎着白毛巾的小队长唾沫横飞,古铜色的脊梁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腰间别的铁皮喇叭随着他走动叮当作响。
在少年李忠实眼中,耀武扬威的叔叔如同将军,令他心生敬畏与羡慕。他暗想:我长大后也要当个小队长。
好马长在腿上,好人长在嘴上。叔叔的嘴是村里一绝,无论老少爷们还是大姑娘小媳妇,没有不佩服的。开会时,他嬉笑怒骂,引经据典,总能将上级的政策说得通俗易懂。村里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矛盾,经他轻描淡写几句,往往也就化解了。他文化不算高,勉强识字,可那些鲜活的词儿、俏皮的段子,不知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忠实的性格像他的父亲,不爱说话不事张扬。他内心做事,有一种不服输的韧劲。村里的几十个同龄人中,他学习成绩最好。这是他自信的基础,也是父亲骄傲的本钱。
花朵不开,谁都看不到她的娇艳。李侉子知道李忠实学习好,那又怎么样?他依然看不惯呆头呆脑的侄子。
上高一那年假期,李忠实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这不是他的长项。别人都气派地坐在车上,挥舞鞭子当车把式。他却因不常干活,平衡不了颠簸,只能牵着牛,与牛并肩而行。
李侉子看见,不耐烦地嚷道:“就你家这牛本来就慢腾腾的了,你还怕它跑了不成?不会坐到车上省点劲儿?”
李忠实憨厚地笑笑,没有作声。
他羡慕叔叔的队长身份,也佩服叔叔的能言善辩,随机应变。他心里清楚,和这位队长叔叔,没什么道理可讲。内心想:我的志向岂能是牛车把式,是学习知识,把牛车换成拖拉机,换成机器人。你一个小队长,哪里知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叔叔见他这般闷头不吭,更加生气,一屁股坐上牛车,问:“将来想干啥?”
李忠实憨厚地,也是带着揶揄地笑了一声,回答:“和您一样,当生产队长……不对,叔叔现在是村主任了。”
农村联产承包后,他们这千把人的小村子把小队撤销了。李侉子当了一年的村长。后来,村里进一步减少管理人员,村主任让年轻的支部书记兼任。现在,他其实就是一个普通村民了。当然,他还是比一般村民有眼光和见识,组织了一个小型包工队,农闲之时,在县城包一点建筑工程,也承包农村建房。李忠实的这个玩笑是挖苦叔叔这个下台的村长了。
李侉子擦把汗,嗤笑一声,往地上啐口唾沫:“就你这八脚踹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能管好自家灶火就不错喽!瞧瞧你爹,见人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你呀,好好念书,我看,将来凭叔的脸面,兴许能当个民办教师。要不就干脆别上了,笨不拉几的,跟我去县城干建筑吧!我看你这仔细劲儿,当个瓦工倒许能行!”
叔侄两代人斗嘴,李忠实不得不甘拜下风。
李忠实耳根烧得通红,攥紧衣角。心想,叔叔倚老卖老说自己便罢了,连带父亲也捎上,实在不是滋味。还当个民办教师,当个瓦工,我要上大学,当科学家。
他拗不过叔叔,只得赌气般对着老牛一鞭子,连声吆喝:“驾!驾!”——这是李忠实独有的、沉默的反抗。
李侉子斜眼瞅着这高中生侄子,也觉话说重了。他心下明白,发家看娃娃,这高中生下一步就是大学生,前途无量。可他拗不过自己性子,就是喜欢活泼圆滑的孩子,看不惯李忠实这般老实木讷。
2
暑假过后,李忠实到县城上学。高二了,他的心思早不在家里那几亩薄田了。
李侉子虽然在侄子面前强打精神,其实内心是非常失落的。
他对自己一年的村长经历并不留恋,倒是怀念自己当队长的岁月。
李侉子从三十几岁就当小队长了。那时候,他能说能干,推车担担总是一往直前,干最重的活,说最大声的话,冲在最前面。
队上几百人,没有不听话不服气的。人们吃着红薯、窝窝头,那么艰苦的环境,只要白铁通子喇叭一喊,大家就潮水一般涌向田间地头,涌向修河挖沟的工地!
在南运河的工地……在东风水库的现场……在跃峰渠的山腰……,他有骄傲的地方,也会吹鸡冒烟夸大其词地宣传。他不管村民的讥笑。然后,有点悻悻地说:现在,那种精神没有了,年轻人,那种不吃馒头争口气的劲头没有了。
这些都不是让他低头的。最不服气不行的是,他一直挖苦奚落的侄子李忠实高考优秀,金榜题名!
要说,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老李家出了个大学生,他高兴。想到自己以后不能以家族头面人物的身份说三道四的了,他又失落。他知道,精神不能垮,气势不能弱。
李忠实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李傻子特意请弟弟李侉子来家吃臊子面。李侉子光着膀子闯进堂屋,解放鞋在砖地上碾出几个泥印子。“哟,大学生要飞黄腾达咯!”他看着手忙脚乱的哥哥,轻蔑地撇嘴:“我的哥哥唉,你又不是成席八碗的,煮个面也不利索!‘三开饺子两开面’,这是死数!”转眼又对李忠实说:“等你毕业挣了钱,可得请叔吃碗像样的臊子面!”
李忠实第一次听到这句谚语。感觉挺形象,一下子把煮饺子煮面的火候说得清清楚楚的。
一转眼,四年过去,李忠实大学毕业回到县一中任教,在学校的单身筒子楼里结了婚。李侉子拎着半袋玉米面来“探望”。酒足饭饱,李忠实想起当年臊子面的话头,便笑着说:“叔叔,一会儿我煮面。”
李侉子何等精明,立刻记起自己当年的话。见侄子手忙脚乱,他鼻孔朝天,道:“三开饺子两开面,这点火候都拿捏不准?别看你师大毕业,也就管管几个毛孩子!”他在村里永远趾高气扬惯了,在侄子面前,更不能矮了一头。
李忠实虽是大学生,听叔叔再次说“三开饺子两开面”这话,却觉着挺受用。虽受了挤兑,心下却想:这话实在,有道理,甚至有几分哲理。如今他成熟了许多,格局自然也大了。思想早就跳出来小村子那个你长我短、你高我低斗气攀比的小农意识范畴了。
于是,全然没有顾及叔叔的调侃,倒是看上去一本正经地说:“叔叔,说真的,你这三开饺子两开面的经验到家了,对我管几个毛孩子也有用。我想,您要是开个面馆,兴许比做包工头更好。”
李侉子哪里就那么容易就范。趾高气扬地说:“你小子说什么,什么包工头,我是农民企业家,是建筑公司的经理!开面馆,不,开,就要开酒楼,开饭店,开餐饮公司!”
李忠实笑笑地说:“是,我其实也是那个意思。”
那年春节,李忠实提着速冻饺子回村。煮饺子时,李侉子用烟袋锅敲着铝盆:“读书读傻了?现成的白面不擀,吃这机器压的玩意儿!老祖宗的规矩是死的?冻饺子和咱自家包的能一样煮吗?‘三开饺子两开面’,到你这儿就成死教条了!”他摇头晃脑,故意提高嗓门,好让串门的邻居都听见。
李忠实没在意叔叔的话,却由此知道煮速冻饺子不能等水全开。他耐心按叔叔说的法子煮好饺子,末了,还违心地说了许多叔叔的好话。如今,他已经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看清楚叔叔的缺点,更能从叔叔身上看到农村基层干部的优点。他懂得了取长补短,也更能容忍周围人的不同性格,不同观点,甚至不同的利益诉求。
3
李忠实教学成绩突出,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县一中受到好评。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上班后的第五个年头,县委办公开招聘能够写综合材料的副主任,李忠实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调到了县委办综合科,负责写材料。
当他调任县委办的消息传回村子,李侉子正蹲在墙根晒太阳。有老人嘲笑他:“你老瞧不起人家忠实,还说人家当不了生产队长。这回人家是县委办干部,管着几百个生产队长哩!你这村主任、队长,倒要服从领导,听侄子的话了!”
李侉子把烟屁股按在鞋底碾灭,不屑道:“写材料算个球本事?笔杆子能顶饭吃?真要当官,得像我当年带着大伙儿挖河修堤,嗓门儿得响,手腕子得硬!”
李侉子嘴上硬,心里总是想不通,自己这个不爱说话的侄子怎么就一步步升得这么快?他的看人标准似乎不管用了,难道自己真的过时了,跟不上时代步伐了?
命运的齿轮在某个清晨悄然转动。李忠实走马上任乡长那天,李侉子正在村委会用红油漆刷标语。他扯着嗓子对围观村民说:“书生当官,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知道,自己嗓门高,但他心虚。乡长,是他,是他们村子的直接上级领导。
除此之外,他不硬气,或者抬不起头的原因是,自己因为管理不善,包工队解散了。要说,也不能全部怨他。甲方的资金不能兑现,他就不能不拖欠工资。最后,他也累了,带着无限的不甘和惆怅,回到了村子里。
在村民面前,作为长辈依然放不下姿态,舍不了面子。但是,自己骗不了自己,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开始佩服自己的侄子了。他似乎看到了时代的变化,自己那种管理的方式已经落后了。侄子那种脚踏实地,依法依规,一丝不苟的作风才是一个基层干部应有的素质。
李侉子开始正视现实。侄子不多说话,却心里有主心骨,那是肚子里有“牙”。和我这吹吹打打的嘴上功夫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4
真正让李侉子放下身段,真心佩服自己侄子的是后来他自己家庭的变故。
李侉子的儿子意外车祸落下残疾,家庭的重担压到了这个本该享清福的老年人身上。
李侉子这时候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当乡长的侄子,看看能否给点补助、救济。这时候,他看出来自己侄子的胸怀和眼界,那不是他能够望其项背的。一句话,他服了。
李忠实说:“叔叔家的情况,可以按照正常的手续获得乡里的救济。并不是我这个乡长徇私舞弊。但是,我想,这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办法吗?”李侉子真的很无助。
“叔叔给我说的许多话中,我最难忘的就是那句三开饺子两开面。我想,现在镇上小商贩、流动人员多了,如果您在镇上开个面馆,我想应该可以。”
“真行?”
“我想名字就叫队长面馆,特色就是实惠。凉菜除了我们当地的麻酱烧鸡,就是几个野菜。主食就是水饺面条。量要大,足斤足两的,面对的就是老百姓午餐早餐。其实,主要是午餐,我们农村早餐还不习惯在外面吃。”
没想到,面馆开张后,生意还行。李侉子再也没有向上级要救济的想法了。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侄子比自己强。还说,侄子真是肚子里有牙啊!
5
又过了五年,中元节,已升任乡党委书记的李忠实站在祖坟前。清明节才立的石碑上,李侉子的名字已被爬满的拉拉秧掩盖。面对村民们诧异的目光,他缓缓开口:‘当年叔总说我成不了大事,可正是这些嘲讽让我明白,基层工作要脚踏实地。’‘三开饺子两开面’,看着是做饭的经验,实则是做事的分寸。叔叔的身上有缺点,也有亮点。叔叔的经历教会我,既要懂变通,更要守底线。”
山风掠过麦田,惊起几只麻雀。远处新修的文化广场上,孩子们追逐嬉戏,宣传栏里李忠实撰写的乡村振兴规划在阳光下泛着墨香。没人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书记悄悄摸了摸手提袋里那枚生锈的铁皮喇叭——那是李侉子留下的,喇叭口还沾着当年动员修水渠时的泥土。
与李侉子相比,作为乡党委书记的李忠实已是功成名就。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职位的提高,在他内心深处,却更加崇拜那个曾经挖苦他的没有多少文化的叔叔——李侉子。
20251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