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生命重启后的絮语(散文)
我身染沉疴,历时数月。今日渐复元,真气回升。回想半月前的那日,踏出医院大门的一刻,时觉五内浊气消散,神清气爽。眺望苍穹,阴霾之下,一线天光已悄然透过云层……被病魔困厄已久的一颗心,抖掉羁绊,拥入天地的怀抱!彼时,史铁生的两句慧语闯入心空:“生病也是生活体验的一种,甚或算得上一次别开生面的游历。”本来对疾病懵懵懂懂的意念,有了一丝灵光闪烁!病榻之上,并非只有撕裂的痛楚和无望,还有着别样的况味。遂在流泻的时光里,我的心路有了别开生面的阅历,有了生命开启后的喃喃絮语——
◎窗外
数月前,因骨转移癌的入侵,我的体内风云突起。经历了三个月的煎熬,方渐渐回归平静。从市内一家三甲医院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放射治疗后,接受了女儿的建议,在她家小住疗养,以待病体的完全康复。体内的病魔,阴鹜,狡黠,隐身于骶骨的缝隙间,压迫着我的坐骨神经,仍不能站立。虽经放疗的清除,它们却仍然不肯退出阵地。引用医生的专业解释:是因为放疗的因子,需要时间才会被身体完全吸收——又是时间!看起来,时间真是宝,它既能塑造历史,又是一剂良药,现在还是一件“克毒制胜”的武器!时间,值得我们倍加珍惜和敬爱。
女儿家住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楼里,从居住的廿四层,可以饱览城市的全貌。我常常把身下的轮椅滑到阳台的落地窗前,让窗外的车水马龙,绿荫楼舍尽在我的目力统摄之下。我是个旅游爱好者,尤其青睐那些风景旖旎的绝佳之地。那些天造地设的自然美景,常牵引着我进入奇幻、美妙的想象之旅。本来与家人合计,今年去一次桂林,亲近甲天下的山水,孰料陡生变数,人生无常啊!
也好!时空总不辜负我,从未有过这么耐心欣赏一处风景,原来生病了是要我以沉静去看风景!
我的目光透过玻璃窗,在高低错落、如沙盘模型般的楼宇间扫描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句被人们反复吟诵的诗句,猛然跃入心田。顿然觉得,用在此时此刻也是蛮贴切的,只需把“山”字换成“楼”。在这高高的“绝顶”上,俯视着那一层层,一幢幢,红色的,白色的,褚红色的,黄白相间的楼宇,据守着各自的位置,如枕戈待旦的武士,岿然伫立,静若松柏,只待一声进军的号令,便可排山倒海般挺进!那公路上的车流,宛如娴静的河水,在缓缓流淌……谁说只有大自然才有能力,用鬼斧神工造出美景,看我们人的一双巨手,以智慧为墨,以汗水为浆,绘制出的丹青画卷,举世无双!我如入风景圣地,以贪婪的目光梭巡着……
从南面阳台,我驱动轮椅又到了北侧的窗前,心里却“咯噔”一下。这里,不仅没有一丝阳光,连视觉也被遮挡大部。一幢几乎与此楼同高的烂尾楼,兀立在眼前。从那些破损的围障,陈旧、斑驳的楼体看,应是已被遗弃经年。像一只城市的“弃履”,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光鲜的楼宇中,显得是那般形影相吊,破败不堪。我败兴地收回被遮挡的目光,将轮椅遣回室内。然而,思绪却仍在原处萦绕……一番涟漪般地联想之后,一份从容已漾满心头。
不错,若是将这幢烂尾楼或清除、或修葺一新,都能使城市趋于完美。但是,即使没有了烂尾楼的疤痕,那城市的肌体上,其局部也难保不会再出现“烂疮”和“癣疾”。在宇宙中,不完美是其根本法则之一,绝对的完美是没有的。人生,也概莫能外:“月有阴晴阳缺,人有悲欢离合”。
冬日的暖阳,把柔美的射线洒进客厅,也洒在墙上的一幅画上。我定睛细看:画面上无数个仙女般的舞者,高擎着两条纤纤玉臂,组成了一幅莲花般的美妙图案。那么熟悉,哦,这是舞蹈《千手观音》的剧照。但见领舞者“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眉宇间展现出柔美与从容。听到过她的经历,这位名叫邰丽华的女孩,自小因高烧造成聋哑,但她身残志坚,靠着对舞蹈的热爱与追求,终于成为一名著名舞蹈家,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团长。曾获得多次艺术奖项。她用自己的执着和信念,弥补了自身的缺憾,成就了自己完美的人生。
由残障又想到疾病。两者有共同的属性,都是人类通向健康、完美人生的荆棘和缺憾,而疾病或更有杀伤力。无怪乎连已故著名作家琼瑶,都在她的遗书中写道:“上苍对于生命,设计得不是很好,都要经过一段很痛苦的时间……这是多大的折磨。”其中所说的痛苦,自然是跟疾病有关,也成为一代作家最终的梦魇。对此,我深有同感。身体的孱弱,曾使我长期与疾相伴,自然就让生命有了缺憾。可是,不完美的生命就无法弥补了吗?想想史铁生,看看张海迪,他们以自己不懈的追求和努力,诠释了自己用汗水构筑的完美人生,也给了我们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轮椅
仿佛被疾病魔推入到湍急的河中……患病伊始,波浪滚滚,水势滔滔,没有尽头。水中求生,随波浮沉,几尽力竭,几度窒息。有了轮椅,如身着一件救生衣,帮我泅水而渡,病体有了依托。它连接起几乎割断的本能,构建了从病床通向吃、喝、拉、撒地的通道,给我心田里植入一粒希望的种子,成为生命“蛰伏”期的一束光。
轮椅让我眼前一亮,是在我住院之时。恶瘤对坐骨神经的压迫,使我不能站立,女婿便购置了它。在医院里,多亏这小小的轮椅,载着我的病体,往返在病房到放疗室的通道里。不然,病魔还在我的体内安营扎寨,难以实现从失望到希望的过渡。是它,让我的内心阴霾消散,变得澄澈透明。
现在,就在出院后半月的一个清晨,我将轮椅滑出自家楼外。手执双杖,趋动着身下的轮椅,奔向楼前的甬路。在医院经过一个多月的放射治疗,潜藏在骨中的癌细胞已消灭殆尽,惟余那条坐骨神经不甘退出,依然做最后一搏——用疼痛禁锢着我的身体。但是我已隐隐感觉,它这是最后的疯狂,与轮椅作别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人的第六感官是身体的喉舌,总是先行把体内的秘密泄露——我能体味到五脏六腑向前挺进的步伐。为了尽快到达健康的彼岸,我还需要轮椅帮我缩短这个进程。哪怕仅是强健双臂,也是对身体的支援。我奋力挥动双杖,像儿时滑动的冰车那样,催动着轮椅,在甬道的水泥路面疾驶……
回想患病伊始,我的心路几近荒芜。抑郁与失望交织,让病魔紧锁的身体,寸步难行,无奈于床上叹息。是轮椅,帮我拉近了与生存的距离,又成功带我完成了同病魔的决战,把一束光照进了一个濒临绝境的病患者几近干涸的心田。
已经多次像今天这样漫游在小区回环的路上。起初,我和轮椅都羞于见人,远远地看到熟悉的面孔,便逃也似地选择绕行。过后一想,对自己的自卑有了诧异:何以这样?转变,发生在一个阴翳的天气。室外的冷风,让驾着轮椅的我为之清醒。猛然想到一个人,一个同乘轮椅者——史铁生。这位残疾作家,在轮椅上的一段话,曾让我茅塞顿开:“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不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疮,一连数日,歪七扭八的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终于醒悟,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在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史铁生不会愧一个智者,他那简洁的文字,恰如一弘清泉,冲刷掉我心田上的污浊。
如果说轮椅帮我实现了身体上的自主,史铁生却助我实现了从消极人生向积极人生的过渡,完成了一次心灵上的蜕变!
◎镜子
自患病出院后,每每从客厅的穿衣镜旁经过,我都不敢正面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偶用余光窥视一下那个面色萎黄、形容枯槁、胡须满腮的男人,我的目光便像触电一样瞬时别过。我羞于顾影自怜,那个原来精神抖擞,踌躇满志的样貌,已经退隐,现在我的这副容貌,让人心生戚戚之感。
我想起唐王李世民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代君王,采纳了臣子的纳谏,以镜子为媒,检视自己,洞察人性,实乃一次精神的超脱和救赎。而我的一次患病,也让我从中窥见到许多的人和事——有些是让人难以忘怀的。疾病成为我的一面无形的镜子,从中照见了自己,也照见到我最在乎的亲人——他们留下的一幅幅剪影……
病魔来袭,女儿、女婿成为我的依靠。女儿是我的独苗,从小到大,她的大部分时光都在校园里度过,不谙世事。不惑之年的她,还天真的像个孩子。病来把我击倒后,像一阵飓风刮过,让她一下成熟了许多。她憬悟到生活的天空,除了明媚的阳光,还有阴雨、雷电。我和妻的双双“躺平”,让她掂出肩膀上的一份责任。她用瘦削的肩膀支撑着……为了让生活这艘船向前方驶去,每天除了安排好孩子的上学,打理自己的一份生意,就是挤压时间照料我们的起居。
有一件事让我对她刮目相看:住院前暂住她家时,正值情绪的低谷。沮丧、失望、迷茫中,还有一股抱怨,对象正是我身边的妻子。她是在我躺倒后,抽空去老家收获核桃时,不慎将腰骨扭伤。祸不单行的巧合,在我看来并非天意,而是人的愚蠢。郁闷在胸、牢骚满腹,有一天终于发作。妻也有满肚委屈:我这样做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我们的冷战、争吵,让生活雪上加霜……疼痛,在对峙中持续;人,仿佛在油锅里煎熬……女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在店里,她在手机上,把一份劝慰发给了我——
“爸爸,您现在的处境,女儿非常了解。但是,心情是最好的良药。您和我妈身在病中,更应凡事看开,多聊些开心的话题。我妈没啥文化,您的水平高,见识也广,家里的生活氛围都是您来营造,我妈的情绪也多由您来主导,以您的心胸和智慧,还是多包容她吧……”看到这里,我想笑:这孩子,学会哄人了啊。胸中的闷气却开始消散……
“爸爸,您知道,我也有一摊事,也要挣钱养家。有时,对你们照顾不周,多理解、多担待。女儿是你们身上的肉,不满意时,就把我还当成小时候的那个小丫头,再跟你们撒娇呢。安心养病,别的事情不要管,一切都会过去。正像您平时告诫我的:办法总比困难多,爸爸,加油!”看到这里,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一股暖流在周身回荡……一转眼,我的小女长大了!她倾泻的这股热流滚烫滚烫,足以融化一切坚冰。我对妻子那些怨艾,早已烟消云散了。
我入院后,女儿和女婿做了分工:女儿负责照顾家里的母亲,而女婿则兼顾住在医院的我。他虽然人未伴在我的身边,却胜似相伴。医院的一切手续,物品的采买,都要经他的手,一样也没有空白,这让我的内心异常笃定。要知道,他所在的金融保险业,可是最繁忙的职场之一。工作千头万绪,每天都有理不清的“麻绳”,再加上孩子上、下学的接送,女儿店里的生意的帮衬,现在又有了我这个牵绊,如此这些繁冗之事,搁在一个三头六臂的人身上,也要忙个头昏脑胀。他又是怎样做到分身有术的呢?不久,他的秘密终于被我发现了——
有一次,医院告知我,需再补交住院费,我即刻通知了女婿。他急匆匆地赶到后,手里还一直攥着手机不停地通话。我侧耳谛听,全是工作上的事。他负责的车险理赔,因为天气原因(近期下了场雪)理赔案件增多,他每天忙得团团转。交了费回来,他仍然拿着手机在谈工作……我明白了,他这是把办公室设在了另一个特别的时空里,借用无线电波,做了自己的助理……心里顿时汗颜,也为他捏了把汗。哎,我这病啊,难为孩子们了!
一帧帧影像从心头掠过。似一股清泉,冲刷掉心中的烦闷和沮丧。我仰起头,昂首对视镜中的自己:有什么不能相看的,镜中的你和你的亲人的留影,这些都是真实、宝贵的影像,定会储在记忆的最深处。应当感谢病魔,感谢这块明镜,有了它,我才能“明得失”啊。
想起苏东坡的一首诗“寂寞东坡一病翁,白须消散满霜风。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哪知是酒红”。大文豪以其诙谐、旷达,完成了自我精神救赎,在谈笑、戏谑中,用一份快乐愉悦了自己,浸染了后人,浸染了我。接受着大师传播的快乐因子,我们在记忆的仓廪中,不仅仅要留存一份苦痛和煎熬,还有更可贵的亲情值得我们去存储、收藏、回味……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