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老片长(散文)
一
昨天,陪父亲吃早饭刚落座,外面传来一声“老片长”的吆喝声,父亲寻声望去,一位中年妇女在向他挥手致意,耄耋的父亲顿时喊出:你是桂花呀。她惊讶地说:老片长精神不错,还能记得我的名字,了不起。“老片长”这个称呼里,藏着乡亲们对他的信任和怀念。不仅是对父亲的致敬,更是为那段岁月保存了珍贵的记忆。
“老片长”是父亲在老家乡村的“名号”,当了大半辈子的片长。片长在乡镇是个特殊的职位,地位仅次于乡镇领导,属于不是领导的领导,负责协调处理所属片的各村大小事务。乡镇上布置的任务,由片长传达到各村,各村按要求执行。如片长无法协调处理的,则向乡镇领导报告。片长基本就是一个上传下达的角色,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
父亲说:那年腊月,他刚从在全乡三干会上作经验介绍后,便被乡党委调去谈话,调出村工作,参加乡里分工。第二年春节,他便被任命东北片的副片长。片长是一位新提拔的副乡长。谁知晓,这位副乡长在春季合同分解完成后,他便去市里参加中青班学习了。一个东北片8个村工作就落在父亲的肩上。当时父亲还未适应管理工作。思想上也斗争了一阵子,最后在他的心里换成了这样一个概念:就把这8个村当作8个小组吧,正好与我们村同样,只不过组大一点。
那个年代,还未普及自行车,父亲全凭两条腿丈量,每天行走在东北片的村庄里。作为代理片长,他格外关注那些执行力较缓慢的村,乡里工作布置下来,他第一时间就到该村商量工作开展办法。此时的村干部都正在自家责任地里忙碌,待自家责任地里的农活忙完了,才处理到工作的事。以前的片长是乡里工作一布置,立即到片召开落实会,又费力还费工夫,惹得干部家属一肚的怨言。父亲发现苗头后,在乡里开完会,连夜跑几个村交代一下工作要点,第二天大早再将剩下的村跑一遍。记得有一次他凌晨跑剩下几个村时,已跑过的村里的大喇叭正在播送着他昨天布置有工作安排,待他刚到准备传达工作的村里,村里的干部微笑地对他说:我们有顺风耳,明白了。干部对父亲这种布置工作的作风都喜欢。
二
东北片的王村,在市里任职的干部比较多,村民自然会出现倚仗权势做不当之事的情况。王村副支书的连襟在市里负责规划建设,那年,他的前邻老李准备建新房娶媳妇,他家属要求人家与他家现檐口持平,就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状态,让老李束手无策,其实他家砖瓦木头钢材等翻建房屋材料已准备不少。那天父亲到村了解后,和副支书一家人一起谈心。他耐心和这家人座谈。俗话说:邻居好赛金宝,前面人家三个儿子等在家中娶媳妇,假如经你们这么一闹,导致他家媳妇跑了,这仇是不是结下来,如果产生过激的行为也不是没有不可能的。再说你连襟是管规划建设的,他也应该懂得建房管理的办法。我可以出路费,去向市领导连襟问问,你们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你不要看现在前邻居宗亲不说话,背后有八九个党员呢,会不会影响到下半年的副支书的选举?原本还很犹豫的副支书立即表态同意让前邻按规定建房,他妻子也醒悟过来。接下来的日子,张罗着让老李将伙房移入家中,忙前忙后七八天。待到老李新房上梁请酒时,父亲将副支书的家属摁在副主位上,全场的人都笑了。据说,老李家娶媳妇时还请她做搀妈奶奶呢。
桂花的父亲张会计,自诩为红管家。他每年都当众逐项逐笔公布财务收支帐,代表听帐,大家核帐,遇到可疑之处,当面质问解答。那年,他的弟媳到乡卫生院施行的计划生育手术,其药费和营养费均由村里报销,由于不识字,将一张到食品站购买苗猪的28元发票,夹杂在药费发票中,审批人疏忽,同意报支。结果被理财小组揪住不放。父亲了解情况,当时没有发言,只是默默地听着各方执词。有位代表脸红脖子粗地断言:他肯定不止这一笔,必须查帐。而张会计解释说:当时接发票,在核对金额时,发现费用还比别人家少5元,也就没认真核对明细,加之主任已核准,随手订入凭证中。懊悔的张会计还说:接了一辈子生,最后竟把脐带剪破了。
父亲从方桌北边站起来,环视屋里,整个屋子安静下来。这时父亲才说:下笔落帐分对错,算盘一拔见分明,村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记错帐不是存心,就是不细心。再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么点事纠缠不值得。该补的补,该退的退,绝不会让大家失望。第二天,他弟媳从麦乳精罐里找出那张发票,还多出5元钱。至今,那个村的村民还记得当时敢于担当的父亲模样。
父亲退休后,我家成了村情情报站,南来北往的村民总喜欢往家里跑,遇事总喜欢与他商量,有时,他也拿不准的地方,仍然习惯多跑腿多打听,每每听取他的意见后,会坚决地执行。随着村民们大江南北走动,他的手机基本半天就得充电,成了漂泊在外年轻人的联络站,因为不放心留守的老人,一有闲空就会与家人视频电话。为此我们经常劝他,毕竟他年岁也大了,不必再劳碌。他总以一句“你们不懂的”回敬。其实在他的心中,最喜欢别人叫他一声:老片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