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早年”，指的是我的童年——上世纪七十年代辽东半岛的旧时光。那时的下酒菜，是专属于父辈的珍馐：炕桌一角摆着一盘下酒菜，父亲从盛满热水的大海碗里捏出锥形铜酒壶，温热的白酒倒入牛眼盅里，“滋溜”一口抿下，接着长长地“哈”一声，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随即将筷子伸向下酒菜……
　　 十岁上下的孩童，哪懂白酒的香烈与辛辣，只馋那些下酒菜。酸甜鲜香的滋味糅合在舌尖上，藏在大脑的褶皱里，经年之后再忆起，仍会唇齿生香，连连咂嘴。
　　
　　 一
　　 要论最经典的早年下酒菜，油炸花生米绝对是头一份。花生仁本是寻常之物，可以榨油、煮粥、炒制，油炸之后更是堪称经典的酒肴。
　　 炸花生米并不繁杂，但一定要把握火候，过火了焦糊有苦味，欠火了则夹带生味。技巧就是，冷油下入花生米，用漏勺不停地翻动，使每一粒花生米都能均匀受热，同时要听声观色，花生米“劈啪”爆裂声渐渐稀落，花生表皮泛起浅淡的焦黄色，立即盛入盘中，撒盐拌匀，散开放凉。捏几粒凉透了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巴脆，浓香盈口。
　　 如今我说得头头是道，都是长大后历练的成果。其实，小时候吃一回油炸花生米并不容易，因为花生米来之不易。我的家乡在辽东半岛最南端，丘陵地带，依着山坡开垦的土地，当时生产队统一种植高产的玉米，像花生这类经济作物，根本不在种植计划里。这样只能等到春节前夕，山东老家亲友邮寄花生米。从骑着绿色二八大杠的邮递员叔叔手中接过一张包裹单，到邮局就可以拿到一个小小的布包，约莫着有两三斤重，按一按一粒粒花生米滚过指尖，仿佛能闻到炸花生米时的香气。渤海湾宽阔的海域隔不开闯关东人的乡愁，这一小袋花生，就像一张窄窄的船票，载着老家人的惦念，飘过茫茫大海。
　　 物以稀为贵，寻常的花生到了海湾这边，就变得金贵起来。前阵子和发小磊闲聊时，他说当年炸一盘花生，只够其父独酌下酒，父亲会捏几粒给弟弟吃，而无视站在一边的他。我打趣他，你爸应该看看你再看看盘子，然后学孔乙己那样说：多乎哉？不多也。磊非常孝顺，晚年的他父亲但凡喝酒，他总是买最好的酒，做最丰盛可口的饭菜，我猜想下酒菜里一定会有一盘喷香的油炸花生米。
　　 能够被大多数人记忆锁定的食物，通常都是寻常之物，偏又在特殊的环境下不会轻易而得，满汉全席再丰盛，永远成不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我的一位老领导，就对油炸花生情有独钟，且颇有见地。不管是人家宴请他，还是他做东，都要特别嘱咐服务员：来一盘油炸花生米。席间，他的筷子避开大碟大碗里的硬菜，只夹几粒花生，抿一口白酒，摇头晃脑地感慨一番：“这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人生不过如此。”
　　 正写着，妻子喊我吃饭。餐桌上摆着清蒸鱼、油焖虾和清炒青菜，我顺口说：“要不要炸一小盘花生米？”妻子说：“别吃那么多油炸食品。”然后，从一塑料罐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米说：“吃生的吧，健脾养胃，还能预防骨质疏松。”我接过花生，忽然觉得，曾经红火的油炸花生米，好像与新时代的日子，生出了一点淡淡的隔阂。
　　
　　 二
　　 小时候，白菜是冬季里的当家菜，不是炒白菜，就是炖白菜，加上一块豆腐，可以视为荤菜，但无论炒炖，白菜心都要特意留下来——那是做凉拌白菜心的绝佳原料，一道上好的下酒菜。
　　 这道菜的灵魂是大蒜和米醋，大蒜要多一些，捣成汁，米醋也得分量十足，酸辣双口才够味。白菜心切成细丝，加少许盐、味精和白糖提鲜，浇上蒜汁、醋，最后淋上香油，撒上些翠绿的香菜叶，一盘凉拌白菜心便可以上桌了。白菜的清爽很好地中和了白酒的辛辣，蒜的香辣和醋的微酸又令口中生津，尽可以佐酒二两。
　　 这只是凉拌白菜心的“基础款”。要是抓一把细细的粉丝，泡至柔软，拌入白菜丝中，则把白菜的脆与粉丝的软缠绕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再添上一把金钩小海米，立马鲜味充盈，嚼头十足。有条件的，或是过大年的时候，将海蜇皮洗净焯好，切成丝，与白菜丝相拌，这道菜便化茧成蝶，鲜咸合体，身价陡增，成了餐桌上的硬菜。
　　 其实，海蜇皮算不得什么珍馐，只是当时捕捞加工水平低下，才显得稀罕。后来加工工艺提高了，日子也渐渐富足，海蜇皮走入寻常人家，白菜心拌海蜇皮便在餐桌上接续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下酒菜。岳父酒量不大，但逢节假日家庭聚餐时，餐桌上总少不了这道菜。有意思的是，岳父切好白菜心，焯好海蜇皮，每次都把调拌的活儿交给我。我适应岳父对酸的要求，每次都多倒半勺米醋，否则岳父尝一口会皱着眉头说：“不够酸。”好多年过去了，我早已能精准拿捏酸劲，岳父却在几年前不幸去世，永别了亲人，也告别了凉拌海蜇皮。
　　 如今调拌这道菜时，我还是习惯性地多加点醋，却再也没人说“不够酸”了。人们都说，天堂上有车来车往，我想知道天堂上有没有凉拌白菜心，如果有，我愿意遥寄一勺酸酸的米醋。
　　
　　 三
　　 小时候的夏天，黄瓜是最接地气的菜。“合社”门前黄瓜堆得像小山，五毛钱就能拎回一大网兜。玩累了，渴了，回家抽一根黄瓜，“咔嚓、咔嚓”像吃苹果、梨一样。可当黄瓜遇到猪头肉时，就像寻常食材邂逅了绝佳搭档，摇身变成餐桌上抢手的下酒菜。
　　 洗干净的黄瓜放在砧板上，菜刀横过来，“啪啪”两下便把黄瓜拍得四分五裂，简单用刀拦几下就成。这样拍黄瓜，比刀切易入味，而且块大，吃起来爽快。猪头肉切成薄片，要是用猪耳，就切成条。加入少许盐、糖、米醋、蒜汁、香菜，拌匀即可。猪头肉的腴香混合着黄瓜的脆爽，一口下去酸爽丰腴，佐酒再合适不过。直到现在，小酒馆里仍少不了这道菜，物美价廉，大受欢迎，成为一道招牌菜。
　　 那个时候，听大哥哥们讲过一个“童话”。为什么黄瓜表皮疙疙瘩瘩的？原来黄瓜约着大头菜去河边洗澡，大头菜脱了一层又一层，把黄瓜冻得满身鸡皮疙瘩。现在想想，如果黄瓜早点遇到猪头肉，会不会就不用挨冻了？我们都是凡人，谁也不比谁高贵，可我总觉得，和对的人、对的事在一起，与真善美为伴，就像黄瓜遇上猪头肉，注定会把日子过得千滋百味、有滋有味。
　　 黄瓜的“高光时刻”，其实是大雪纷飞的冬季。那时没有大棚种植，冬天的菜市场里难见绿色。只在春节前，有关部门会从南方调运一批蔬菜，因此来自江南的黄瓜就变得珍罕和金贵。记得，母亲准备年夜饭时，拍一根黄瓜，瞬间满屋清香，那味道令我终身难忘。如今黄瓜一年四季都有，我也时常在冬天里拍黄瓜，却再也寻不到昔日的味道，如同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都藏到生活的最深处了。
　　 有一年春节，父亲买了一只生猪头。费了好大劲才收拾干净，烀得软烂喷香。可是那年冬天黄瓜贵得离谱，只能将猪头肉切片蘸蒜酱吃。吃肉终归是喷香的，但毕竟少了黄瓜提味，心里不免失落，甚是挂念河边洗澡挨冻的黄瓜。
　　
　　 四
　　 西红柿切瓣装盘，均匀撒上一层白砂糖，这就是一道家常下酒菜“西红柿拌糖”。它还有一个雅称——“火烧雪山”：瞧那一瓣瓣红彤彤的西红柿，恰似跃动的火焰，覆盖其上白砂糖则如落在山巅的雪。
　　 西红柿与黄瓜都是夏季里最普通的蔬菜，北方这边喜欢生吃，便把这两样蔬菜当作水果了。我们这些孩子眼馋西红柿拌糖，并不在乎西红柿，而是在意那一抹白砂糖。我们小的时候，糖是稀罕物，甜味是最大的诱惑，只要能品出甜味的吃食，都是我们拼命搜罗的“宝藏零食”。比如，生长初期的玉米、高粱秸秆，我们称之为“甜杆”，大嚼特嚼，似乎正在啃甘蔗。
　　 西红柿的微酸与白砂糖的甘甜，恰到好处地诠释了酸甜可口这个词汇，同时又巧妙地使白酒的热辣有了安放之处。如果在平时，我们可以跟着父亲沾光，吃几瓣拌了糖的西红柿。要是家里来了客人，我们就不敢凑上去，只能蹲在街边玩，心里惦记着西红柿拌糖。估摸家中已经散席了，赶紧跑回家，盘子里不见了“火焰”，“雪山”已被融化，但盘底还余不少微微泛红的汤汁。端起盘子，一仰脖子，“咚、咚、咚”一气喝干，甜酸甜酸的味道令人格外愉悦。我曾经跟朋友说起这段往事，讲究养生和健康饮食的朋友竟说，估计当时血糖直接飙升。在微苦的日子里，谁在乎血糖多高、尿糖多少，吃一口糖，品一丝甜，足以在苦里嚼出满心的快意。
　　 如今，西红柿拌糖不再是餐桌上的主流下酒菜了，可“火烧雪山”却诗意地留存心间。每每忆起，甜酸自来，叫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