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和她之所以住在幸福里，可能是因为幸福里树多，桃树梨树柳树，银杏海棠山楂，闲的时候不用发愁，数这些花花草草就够了。
　　 当然，“幸福里”作为小区的名字，也很好听。
　　
　　 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向卧室、客厅，又悄悄地溜进厨房，温柔地趴在她的肩上。
　　 她取出一张饺子皮，放在左手心，右手将饺子馅均匀地填进饺子皮，先从中间捏，再从两头向中间捏，直到每一个褶都很好看才罢手。盆里洒几片紫菜，星星点点缀上几粒葱花香菜蒜，浇上酱油醋。随之饺子熟了，连汤带饺倒在上面，香味袅袅娜娜侵袭了整个厨房。
　　 他一边看着成形的饺子，一边看着包饺子的她，觉得生活圆润如饺，很随心。
　　 “吃饭啦！”她喊他，热热闹闹的。
　　 头一天晚上，他喝了点小酒，惦记的，就是她这碗汤饺了。
　　 他轻轻抱她一下，晨光将她的发梢悄然渡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清爽干净的眉眼满是生气，像鸟儿扑腾着翅膀，在枝桠间跳啊跳的。
　　 吃过早饭，俩人围着幸福里的弯道散步。路边的桃树梨树柳树，银杏海棠山楂，在微风中摇曳着，他们与风与树与花同行，就是幅景。
　　 那样的早晨，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等还完了房贷，我们就买个好一点的相机，上西塘上大理，看山看水看夕阳，怎么样？”
　　 “好！”她兴奋地跳起来。
　　 他忙捂住了她的肚子。
　　 “你傻不傻，都快当妈的人了，还和小孩儿一样！”
　　 她缩了缩脖子，努力把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春日最好的太阳照在幸福里，他们并肩携手，前路洒满了光……
　　
　　 三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正好换了工作，不好在刚入职的时候总请假，生活的琐碎一下子都留给了她。他心里有不安，有愧疚，她很快让他的不安愧疚化做开心。她说你看你看，咱们的儿子多可爱！儿子也很配合妈妈，水一样的眼里，闪着星星般的亮光。他忍不住捏一下儿子润润的小脸，儿子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明亮的眼睛让他们的日子有了新的方向。
　　 他工作不藏奸，还特别有眼力见儿。单位欢送一位退休的同事，他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捧花，兰花高洁、百合如意、康乃馨更是表达一份温馨的祝福。领导很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这个同志有前途啊，好好干！”
　　 果然。他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缓冲，就被抛向了高高的山岗。
　　 看得出来，他对新的岗位有些欣喜若狂，升职第一天回来，他喝了很多酒，满眼晶亮，掩不住地兴奋，抱着她原地转了好久的圈圈。
　　 一觉醒来，香喷喷的汤饺已经摆在他的面前，她还特意用紫薯和南瓜配色，美其名曰：锦上添花。
　　 第一次陪领导吃饭，他满眼惊艳，除了一盘酒灼大虾，他几乎都没见过。
　　 前前后后上了十几道菜，满屋子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他学着领导拿热毛巾净了手，夹起一颗荔枝放进口中，冰凉沁甜，小核挖掉了，填满了陈皮熬煮的果冻。
　　 他偷偷上后厨，和厨师多要了份了这个连菜名都不知道的美食。
　　 晚上回到家，她和儿子像蝴蝶一样闻香而来。他很遗憾地抱抱她，抱抱儿子，“总觉得我们过得很好了，可是有很多东西我们都没有见识过，就在最根本的‘吃’上，我们就差了一大截呢。”
　　 “我觉得很好啦，偶尔的，来一场和食物的艳遇！这就是生活中幸福的点。”她和儿子享受完最后两枚荔枝包果冻，回味悠长地总结。儿子配合着眯起眼，像一只猫回味刚刚吃到嘴里的鱼。
　　 他很快又升了职加了薪，像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小跑一样，他觉得自己带着妻子和儿子提前跑进了小康。
　　 汤饺外的世界，像满眼的罂粟花，让人着迷，又让人无法拒绝地上瘾。
　　
　　 四
　　 他很少有空陪她在早晨散步了，甚至很少有时间能和她们娘俩吃上一顿早餐。开会，吃饭，参观，学习，汇报，总结……哪一件都不是小事，哪一件也马虎不得。
　　 偶尔，她特别怀念散步的日子了，就提前一个小时把他拉起来，当然，这得看他头一天的工作强度。
　　 时间提前后，和他们同一时间散步的人也就屈指可数了。
　　 老王头夫妇起得比他们还要早些，每天都在垃圾桶里翻找着纸箱、矿泉水瓶，翻得很认真，脸上汗津津的，看到他和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老王头和他们住在同一单元。
　　 “他们可是幸福里起得最早的人呢，像勤劳的小蜜蜂，然后就是咱们俩！”她说着，眼里透出同路人的相惺相惜。她依然保持着对新鲜事物的热情，比如刚刚抽出鹅黄嫩芽的柳枝，草尖上新添的一滴露珠。
　　 “不会吧，他们哪里住得起，还不是借了儿子的光。”他捂着鼻子，其实那垃圾箱离他很远。
　　 他能明显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僵了一下。
　　 “那他的儿子能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又借了父母的光呢？还有，你捂着鼻子干啥，你看，那个垃圾袋里装的，不是你昨晚吃的螺蛳粉汤么？”她说。
　　 肉眼可见的不快，第一次出现在他们散步的早晨。那一天，幸福里的树下开满了深粉，浅粉，深蓝，浅蓝的地皮花，纤细柔柔，很惹人爱。
　　 那之后的一个早晨，她在一棵银杏下站住了，他以为她走累了，正好他也想回去，单位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呢。
　　 她说，“不如，我去找份工作吧，表姐说附近的超市正在招员工，不耽误给孩子做饭送孩子上学，我觉得挺好。”
　　 “好……吧。”他说。
　　 她已经很久没工作了，感觉一切都很新鲜，虽然每天很忙很累，她觉得，幸福依然在她想要的点上。
　　 工作让她的生活一下子沾染上了某种色泽，很鲜活，不像她刚嫁他时的纯粹，也不像她们有了孩子后的劳碌，是另一种，之前他们没有过的生活。
　　 他买了一架相机，很高贵的那种。她是在他的车上发现的。那天他正好有空，和她一起接放学回家的儿子。上初中的儿子对相机很有研究，左看看右看看，是徕卡M11，拍照特有感觉。
　　 他曾和她说过，等还完了房贷，他们去西塘，去大理，而房贷，他们早就还完了。
　　 她买了一身漂亮的白色连衣裙，又买了两件泳衣。她想，万一到了有海的地方，不能只在沙滩上看别人游泳不是。
　　 她分明用了十分的期望和等待。连儿子都说，妈妈的汤饺有了质的飞跃。
　　 他却迟迟没有邀请她，白色的连衣裙挂在衣柜里，隔一年她就拿出来洗洗，裙子没穿，就旧了。
　　 “你对这件连衣裙太上心了吧，你看，西服都被你熨了一个窟窿。”
　　 她忙回头，有烟从熨斗下冒上来。
　　 “我是想……”她想把旅游的事稍微和他提一下，那么多年，也许他忘了。但他没时间让她说完。
　　 “如果觉得累，就上洗衣店打理一下吧，咱们又不缺那几个钱。”他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套西装，等她上来打领带。
　　 她捧着那件熨坏的衣服，茫然地站在那儿。他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索性自己扎了起来，扎来扎去总不如意，便扔了西服，穿上一件休闲装匆忙下了楼。
　　 那年桃花开得绚烂，压过了幸福里的很多花树。她在春风浩荡的幸福里匆忙路过，才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散步了。自从她找到了工作，他便在一个出差的早晨彻底结束了散步，那之后，他和她的时间就很少在一条线上了。
　　 她很怀念当初一起散步的日子。
　　 找了个周日，她想要和他拍几张照片。
　　 她特意穿上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鼻梁上架了一副蓝框眼镜，阳光透过干净的镜片，勾勒出她微微低垂的眉眼轮廓，显示出一股沉静的气质。
　　 她偏着头，一张张翻着照片，不得不说，他的拍照技术很好。
　　 再往后翻，有他开会时的正襟危坐，有他考察时满目的红干椒和玉米，还有他春节慰问贫困户时，和手下人抬着五十斤的大米拎着十斤装的豆油。
　　 看到最后，她发现了一个女人。
　　 其实相机里的照片不能说明什么，只是那个女人身后的风景让她怔住了。她在网上查了无数次，她甚至都知道在哪个景点该走哪处的桥，看哪处的云，吃什么样的小吃。她曾把这些细节一一介绍给他，从他买相机的那一日开始。
　　 他似乎想起什么，匆忙地去抢相机。“我要上班啦，再不走就晚了！”
　　 是匆忙还是紧张？相机在他手里划了个完美的弧度，飘落在草丛里。
　　 她没有过多的异样，弯腰捡起相机，很平静。
　　 他甚至觉得，她其实并没有看到那几张照片。
　　
　　 五
　　 他特意把早晨的时间空了出来，又恢复了以前和她一起散步的习惯。
　　 仿佛像一种补偿。
　　 老王头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早起的习惯依然没有变。两位老人不再翻找垃圾箱了，相互搀扶着，慢悠悠地踱着小碎步。老人亲切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像许多年前一样。
　　 “他们还是那么早，然后就是咱们。”他似不经意地拉起她的手，学着她曾经的语调。
　　 她轻轻地笑一下，不经意地抽回了手。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有时，她的目光会落在他身上，很深，也很沉静，静到像一种长久的注视，又好像只是在出神。
　　 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她的眼睛了，或许当然是端详过，但他没放在心上。
　　 “做一碗汤饺吧。”一晚他喝了酒，觉得胃空，开始想念起她的汤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汤饺了。不知是岁数大了还是什么，她变得懒散了，也没了对新鲜事物探究的热情。一条蚕丝被放在沙发的一角，困了就扯过来蒙上眼睛。她在沙发上流连很久了，或者说除了工作，她已经长在了沙发上，他想和她说话，还要跨过客厅的长廊，作向领导请示状。
　　 她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
　　 他有时会有一种挫败感。在单位，他大小也是个“人物”，讲话有人写稿，开会有人拎包，桌上的茶永远是温热的，入口刚刚好。被一群人当个宝儿似的日子他一直很享受。在家呢，他慢慢变得可有可无了，甚至不如阳台的绿萝，它们还能受到她的眷顾，隔几天浇浇水，施施肥。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这个房子好大，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他似乎感觉到了。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坐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心形灯洒下融融的暖光，将她的发梢渡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多好啊，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想用手去触摸一下她，发现她的身体忽然抻长了，变成了沿着墙壁攀爬的绿萝，绿糊糊黏腻腻的，有着蚀骨的冰凉。
　　 深夜的静像慢慢涨起的潮，悄悄淹没过来，窗外不知哪棵树上落着的蝉，拖长调子叫着。他从床上坐起，心有余悸，忙去沙发寻她。
　　 他抱起还在睡梦中的她。
　　 真轻啊……
　　 她缓了半天，才从一场沉重的睡眠中醒来。
　　 他后悔自己解释晚了。
　　 “我知道你看了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女人是我的同事，那次我们一起出差，正好路过西塘，顺道看了看……”
　　 “我当时没说，心里想着，也许你并没有看到照片，解释反而怕你误会。”
　　 她并没有因他的话而改变表情。
　　 “如果我和她真有事，也不会那么大意，留着那些照片不是？”
　　 “那次出差，我们临时召开了一个总结会，她在开会时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裙子上，当时是夏天，她的裙子很透，我马上终止了会议，让她去换了衣服……”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让她发现“你看，我是一个多么正经的男人！”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个相机里边即便是清清亮亮的，但她伤心的点，也许并不仅仅是那几张照片。
　　 “我们去旅行吧。”他终于说。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在衣柜前站定，取出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那天，她为他做了一碗汤饺，他开心地吃了一口，发现她忘了放盐。
　　 那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西塘，和所有江南景区大同小异，来自各地的游客把西塘的夜色炒得热闹非凡。商铺邻水而居，檐下一串串灯笼透出朦胧的光，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投射在粼粼的水面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每一处向往的景点上，仿佛很开心，又很不开心。
　　 他把相机交给游人，想和她合个影，刚一转身，她不见了，等他要回相机，她又出现了。
　　 他们本来还有好几个地方要走，江南水乡还浸润着盛情，充斥着游人的声响，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了，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家，给自己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六
　　 旅行结束后，他给在外地工作的儿子打了一个电话，一个漫长的电话，漫长到超出了二十几年他和儿子说话的总和。他觉得，能帮助自己的，只有儿子了。
　　 “儿子，我觉得你妈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我了，这让我很担心。”
　　 “您从什么候发现的？”
　　 “退二线后吧。”
　　 “那之前呢？”
　　 “之前太忙了，也没上心。”
　　 那边停了十几秒，“爸，如果我妈变了，可能是您变得更早些。”
　　 “我哪儿变了呢，是，这么多年，陪你妈和你的时间少了些，中间也有一些误会，但后来都解释了。如果这样她就生气，是不是太矫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