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别了,我的大年集(散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竟不爱赶集了。
每次逢集,妻总劝我去集上转一转,即便不买东西,也能找点灵感积攒点素材,但大多时候被我一口回绝。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曾经哭着闹着也要去赶集的人,一个哪怕兜里空空也要去赶集的人,一个哪怕赶不上车宁可步行也要去赶集的人,却不愿意赶集了。
进入腊月后,农村大集便可叫“大年集”了。镇上大集已过去两个,妻逢集必赶,哪怕只是买点蔬菜或是买点零食瓜子。
“集上人多不?”每次妻赶集回来,我都会问一句。
“不多,买东西的还不如卖东西的多,集中间都能跑开汽车。”妻边放东西边回应,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失落。
“跑开车好呀!至少不挤。”我打趣道。
“好是好,总觉得不热闹,摊主们都发牢骚说这集又白搭了,这都大年集了,一点年味也没有。”妻嘟囔着。
我虽几年没有赶过大集了,但偶尔途经集市。正如妻所说,如今大集的确冷清。有商贩守着摊子摆弄着手机,刷的段子面无表情,不时用余光撇一下稀稀两两的行人。有的缩在三轮车棚里,透过窄小的车窗向外望,眼里满是期待。有的几位相邻摊主聚在一起闲侃,不时发出阵阵哄笑,给集市增添了几丝热闹的假象。更有人坐在摊位旁打瞌睡,我猜是借假睡缓解无客上门的尴尬。当有行人经过,他会瞬间睁开眼睛,待发现人家只是路过,随后又闭上眼睛。
每次走过集市,看着眼花缭乱的商品,看着鳞次栉比的摊位,看着神态不一的摊主,看着只顾向前走的行人。听着扩音器朴实却单调的吆喝,听着某个摊位角落传来尽显沧桑的叫卖声,听着偶尔的讨价还价声。我曾经对大集的期待,对大集的向往,已荡然无存。
如今走在集市上,不管是商贩还是赶集的民众,多是中老年群体。集市上的萧瑟冷清,如同那一头凌乱的霜白,如同那稀疏的牙床,如同那一双浑浊的眼球,如同那早已凹陷的脸颊,如同额头上散乱的沟壑。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却少了它该有的况味。仿佛一场被人听厌的戏曲,一场被人看烦的电影,黯然落幕无人问津。
如果这场“年集大戏”可以重演,我愿它能倒退至我的童年年代。
我小时候最爱赶集,确切地说,那会儿的孩子们都爱赶集。哪怕兜里空空,哪怕穿着破衣烂衫,哪怕光着脚丫,哪怕脸上还带着昨晚的泪痕。那个时候,孩子们三五成群边打闹边跑着去赶集。
以我家为中心,方圆十里内有好几个集市。向东约六七里路是赵官屯集。赵官屯和我们不属一个乡镇,从某种意义上,感觉远了一些,跟着母亲去过几次,但印象不深,村里孩子们也大多不会去。
向北约七八里是温陈集,温陈是乡镇驻地,算是个大集,交通工具限制,一年到头去赶温陈集的次数能数清。向西约十里路是丁块集,丁块当时也是一个独立的乡镇,2001年并入温陈乡,两乡合并后更名为“温陈街道”。丁块集也是个大集,由于不属于一个乡,再加上路不好走,没怎么赶过丁块集,只记得集东的“牲口市”很出名。
向南三四里路是李庄集。李庄也叫“三图里”,属丁块乡。虽与我家不是一个乡镇,但李庄是我最爱去的地方。那里是我母亲的娘家,村里住着姥姥、姥爷以及我的舅舅妗子们,还有一大帮表兄弟表姊妹。
从小到大,每逢节假日,我就住姥姥家。对李庄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庄子。这样算下来,李庄集虽不及前面那几个大集壮观,但在我心里排首位。上学时候,我常常细算李庄集是否赶在周末。
寒假住在姥姥家,我对李庄集的期待更加浓烈。
李庄集并不大,主街从东到西也就一百多米,平日里,方圆六七里村子里的村民生活购置都来这里,集市非常热闹,进入腊月后,其热闹程度数倍增长。要说集上抬起脚不会歪倒绝非虚言。我记得,腊月二十八最后一个大集,我真就试过,在一处烟花摊旁,我抬起脚,身子竟丝毫没歪斜。
东头南侧曾有个牲口市,每集都有村民拉着猪仔或牵着牛拽着羊来这里探价买卖。大集第一个十字路口,路北是一些卖鸡蛋砸白铁的摊位。路南东侧商铺门口,几棵大榆树下是修鞋匠的阵地,平日生意冷清,过年时候生意特别红火。手摇砸鞋机“踏踏踏,踏踏踏”从早上唱到晚上,一双双大小不一,新旧不一的鞋子,在鞋匠的手上翻来覆去热舞。
十字路口东北角是布市,除婚丧嫁娶平日也谈不上红火,但进入腊月这里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七八十年代,腊月红事特别多,在农村,婚期都要安排在农闲。
布市对过摊位常有变动,有时卖水果糖茶,有时卖百货杂物。紧邻向西是五金土杂摊位,这里是长摊,农具居多,农忙时是旺季,过年时候除炊具卖得较多,其他都是帮忙撑场子。
赶年集,最吸引孩子的当属烟花爆竹。在集中心北侧有一处空旷的轧麦场,进入腊月,这里会聚集很多鞭炮商贩。他们开着拖拉机或机动三轮车,车斗里摆满烟花爆竹。如今回想,当时人们胆子真大,在人流如此密集的年集上,放着好几车鞭炮炸药,得是多大安全隐患?而当时为抢买卖,摊主们还会不停地点炮PK,比比谁家更响。你点一挂炮,我点一个二踢脚,你点一支窜天猴,我点一根闪光雷。当时鞭炮大多都是摊主自家擀制的,他们好像丝毫不在乎成本,从早响到晚。
小时候的我,人皮胆子小,不敢点鞭炮。这时候,最吸引我的当属是一个废旧的,黑乎乎的小书桌,就连摊主也是黑乎乎的和他的商品统一了颜色。书桌上放着一扎扎“噗啦金”(方言音译,一种危险性很小的烟花,点着火像是鞭炮引线只发光不爆炸,“呲呲啦啦”闪着火光,取名“噗啦金”)一毛钱一把,对于囊中羞涩的孩子们来说很实惠。
跟他相邻是一个连环画摊位,一本本连环画极具诱惑力,老板很和善,我大多时候只看不买,他不会赶我而是和旁边摊主闲聊。偶尔零钱多了,我也会买一本。
从这里再往西,路南是百货摊,路北是鞋帽摊,摊主都是附近村子上的人。路南是一家三口,摊主女儿与我年龄相似,早早就跟着父母守摊,比我明显成熟。她家东西很全,服务热情,生意很红火。如今,偶尔还能碰到那对夫妇开着机动三轮赶集。鞋帽摊位是娘俩,母亲是个能说会道的生意人,儿子长得瘦小,眼睛有些斜视,但跟着母亲嘴皮子练得也很棒,我小时候穿的成品鞋都来自他家。再往西,是服装摊位,小时候买衣服较少印象不深,只记得一位身材魁梧的女摊主。进入腊月后,他们生意红火,背着星星来,背着星星走。
集市中间部分,烟叶摊、酒摊、调料摊、蜜饯果子摊和肉摊对孩子来说没有很大吸引力,这些都是大人们聚集的地方。
即便集市再怎么拥挤,我也一定会挤到西头的蔬菜摊。离开浓烈的硝烟味,首先钻进鼻子的是小磨香油味。那芝麻的浓香,让每一个赶集的人都忍不住猛吸两口。香油虽香但不至于让人流口水,有一种香仅是想一想都会让人流口水。
集市桥头南侧从南到北约四五十米的地方是菜市,道路两侧都是卖菜的摊位,平日里属这里最忙,大年集更不用说。在菜市北侧,一个摊位很突兀却让人望一望就会流口水。
一个直径约六十公分的铁鏊子上,一张张直径十公分圆圆的韭菜盒子,摞在上面,油晃晃的金黄外皮里透着油嫩嫩的绿。锅里“滋滋啦啦”,仅是声响也足以让人喉头不受控制地耸动。摊主是对母女,女儿包馅母亲烙饼,配合默契,边干活还不忘和旁边人或顾客闲聊。有时候真怕她们把饼烙糊了,后来发现是我多虑了,那韭菜盒子始终金黄里透着翠绿,似露非露,倍有食欲。
自己赶集时囊中羞涩,只有眼馋的份。当时我就想,能吃一辈子这样的韭菜盒子该有多好。母亲领我赶集时,我一定会缠着母亲买上一个。当摊主用牛皮纸包起一个递给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我会先递给母亲,这时候,我既想让母亲尝一尝,又怕母亲咬得多。但多数时候,母亲要么象征性地咬一小口,要么摆手拒绝。这样看来,我真算不上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岁月流转,生活日新月异,一切都在悄然改变。如今,大小商超遍布城镇角角落落,商品更是应有尽有,加之近几年网购飞速发展,团购平台迅速崛起,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更倾向于足不出户的购物方式,喜欢送货上门的消费模式,赶集这一传统购物模式逐渐被冷落。
想着妻赶集回来说的话,回味着儿时集市上的热闹非凡,心里生出阵阵落寞。别了,我的童年时代,别了,我的大年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