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不寻常的一天(散文)
那年春节,大年初三,风和日丽。亲朋好友已欢畅相聚几日,些许疲累。午饭后,父亲悄悄绕开三五一堆、嗑瓜子闲聊、麻将搓得噼啪响的一众人等,寻到在厨房洗涮收拾的我,说:“不如我们爬山去?”我瞬间心里一亮,麻利解下围裙袖套,到二楼叫上安静地伏案读书的闺女,拿上车钥匙,三人相跟着悄悄溜出了门。
外面行人不多,但走过的一家一户、一院一门里传出来的全是热闹的欢声笑语,门上的春联门对焕然一新,和我们家的小院一样。四处不时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春节特有的浓郁气息,炮仗味儿、鸡鸭鱼肉糖果味儿、还有采青来的青松针绿树叶的清香味儿混杂一起。蓝茵茵的天空中不时有飞鸟和鸽子掠过,冬日的暖阳也努力为这欢腾的节日散发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开上车,一路奔着城边的狮子山去。武定县城边的狮子山远看象一头雄狮盘踞,将山脚下的整个县城环护于臂膀间,正面雄伟巍峨,侧面显现的是一字平开的山顶,象极伏卧着随时准备发力的雄狮脊背。整座山绿植茂密,莽莽苍苍。山顶古树参天,林间隐有古寺,始建于元朝,入寺的台阶前,矗立有道家的古牌坊。
相传明朝时的建文帝被造反的叔叔朱棣追杀,一路逃向西南,最后在此出家落脚。寺院的最后一进藏经楼,供奉着建文帝的塑像,传说院中近六百余年的古龙凤柏、古茶花均由他种下,寺壁上有他的题诗: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楼前有后人为他题记的长联: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秀美幽深的风景加上亦真亦假的悠远历史传说,让这座山远近有些名气。
每当年节,狮子山人潮涌动,香火鼎盛。远近的人们慕名而来,登高望远、赏景祈福几不误,盘山公路居然还堵起车来。我们索性拐上旁边的一条乡村简易公路,一路开进去。一座山的神秘和魅力,在于他的“横看成林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我们走走停停,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上坡又下坡,沿途茂盛的大阔叶林渐渐褪去,转为以松树灌木为主的山林,人潮也一路褪去。
停下车漫步在林间小道,感受山间的清新和幽静,心神愉悦。父亲矫健地跃上粗壮的大树,再把我们一个一个拉上去,豪迈地找个枝桠坐一坐;摘几朵路边的野花戴在鬓角,放声高唱着喜欢的歌;年过七旬的父亲找一块平整的草地,潇洒地来个倒立,女儿在树丛林间钻来钻去,各种山间的花鸟树叶草虫都让她欣喜。
兴致一来,我们一人找根树枝,在旁边岩层分明的风化土坎上开刨。这山上是有化石的,常有搞地质的学生老师专家们来探采。过度风化的岩层松软,轻轻一刨就一层层掉落,随着若有若无的痕迹加点小心,渐渐会找到树叶、三叶虫的化石,多数已破损,冷不丁可以寻到个开合完整阴阳纹完好的小三叶虫,不禁欢呼雀跃。女儿惊喜地用小手捧上这寒武纪时期的三叶虫化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它缕缕分明的触须和身体结构,一脸的不可思议。书上记载的地球的演变和进化,就这样触手可及。三叶虫的存在,证明几亿年前,巍峨的狮子山曾是汪洋下的海底。我们远远俯瞰山脚下密密匝匝的县城、周边的村庄、绵延开去的良田沃野,神游万里也不足以想像出沧海是如何真真切切地变成了生机盎然的桑田。
意犹未尽的我们继续驱车前进,视野渐渐开阔,我们绕到了狮子山的背面。嗬,又是一番风景!和古木苍天、古刹幽幽、庄严神秘的前山不同,后山阳光明媚,“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层层田地、鸡鸣狗吠,哗啦啦的小溪自山顶蜿蜒穿过村庄再一路流向山脚,远远的山底是一汪碧蓝的水库,象深山藏着的一块大瑰宝,对面依然山外有山,层层叠叠,山上也有人家。四周是成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结满毛豆的嫩绿豆田、成片壮实地顶着萝卜缨子撑出半个头的大白萝卜、还有一畦畦绿油油水灵灵的青菜地。
精神抖擞的父亲和兴奋的我们开着车行驶在新修筑的水泥路上走村串寨,高山上的村庄十之八九也都是极漂亮的楼房围院,刷得雪白的院墙上画着传说中的人物。我们找地方停下,父亲骄傲地向我们一挥手,说: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农村!
闺女转眼又沿着田间小路追逐着溪水玩耍去了,我们在崭新的村庄中四处转悠,感叹着这些年农村日新月异的变化。村庄稍显安静,年前家家户户刚热热闹闹摆过杀猪宴,忙碌一整年,正月里也是农家闲适的时候。
有农人在溪边清洗刚拔出来的大萝卜,抬头招呼我们想吃就尽管拿。父亲解下腰间和钥匙一块随身带着的小刀,拿起一个萝卜几下削去皮,划拉成几大块递过来,一口下去,脆爽、多汁、清甜!一个大萝卜瞬间被我们啃个精光,一边赞叹着如此好吃的高山萝卜,一边怜惜家里那一院的人错过了这口福。于是我们捡了几大个搬上车,在农人的推辞下估摸着付了钱。看着日头偏西,准备调转车头打道回府。
那年我学会开车没多久,好不容易克服了独自上路的紧张、刚享受上驾驶的乐趣,正处于最容易飘飘然的开车阶段。正在我志得意满、在父亲面前炫技似地一把调过车头转弯上路时,扑通一声,车子的右前轮掉下了水泥路面的路基,我一紧张,一打方向,生生把右前轮从近三十厘米高的垂直路基下拧了上来,接着又是“噗”的一声,我赶紧熄火下车查看,右前轮被锋利的水泥路基划破了,这下车子爬窝了。
我束手无策,急慌慌不知如何是好。女儿在旁边安慰,说大不了打电话喊她爸爸和舅舅来,父亲走出去看能否寻到人来帮忙。我按指示打开后背箱,翻来找去楞是没找到车子自带的备胎和千斤顶。父亲找了一圈,说村里在家的人不多,寻到的人又都不会。没辙了,只好打电话求援了!这时,一辆拖拉机从后面“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拖拉机一路欢快地“突突”到我们身后停下,跳下个精瘦的老乡,戴着草帽,晒得黝黑,露着白白的牙笑着走过来。不等我们开口,他一叠连声地说:“爆胎了?这水泥路年前才修,路基还没来得及填上,路本来也窄,外地车开不习惯。别急,我帮你们看看。”说着麻溜地四周查看了一遍,又趴下看了车底,确定只是轮胎破损一个,小问题!得知我茫然不知备胎何处,叹口气笑着摇摇头,指挥我打开后备箱,熟悉地掀起挡板,取出下面安卧的备胎和千斤顶。
只见他把千斤顶顶在近破胎的车底,几下就把半边车撑起,拿出扳手,挨个拧松轮胎上的大螺帽,看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女儿饶有兴致地在守一旁看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的操作,物理书上想破头算过多次的千斤顶、杠杆原理、力的分解,原来就这样亲眼可见。得人如此热情地相助,我和父亲都不太好意思,就申请上前试试,他笑笑地让到一边。我使出吃奶的劲也没能让扳手哪怕动上一点,父亲也拧不动,灵机一动扶着车整个人踩上扳手,可算松动了个螺帽,老乡赶紧上前搀下父亲,让我们靠边。他几下卸下了破胎,麻利地换上备胎。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他就解决了我们这天大的难题。
他到溪边洗去满手的油污,跳上拖拉机开到车前,示意我们跟着他走。来时不觉得,回时才发现这水泥路窄窄的一条,高高的路基从周边田地中支棱起来,车开在上面象过平衡木,战战兢兢,我一路只敢盯着前面“突突”的拖拉机紧紧跟他往前开。
拖拉机手似乎知道我们的紧张,不时回头笑呵呵地看我一眼,白白的牙象阳光一样灿烂,生怕我跟不上,压着速度突突前行。彼时山顶的太阳已沉下半个脸,林间光线渐渐阴暗,来自陌生人给予的善意和信任让我渐渐松弛下来,勇气和快乐回升,我们又开始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就穿出了林子来到了主公路,拖拉机手停让到一边,招手示意我们继续加速向前,我们摇下车窗,向他招手致谢,他向老朋友一样笑意吟吟地挥手作别。
我们回到县城,此时已近傍晚,我惦记着家里一众人的晚餐没人做,父亲却执意要先去把车胎彻底修好,说他知道一个口碑极好的老师傅,于是带我们去了这家修车店。车一停进院子,父亲便大声招呼老师傅出来给我们修车。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师傅一手叉着腰架着披在身上的衣服走了出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俩年轻徒弟,右边的恭敬地捧着师傅的大茶缸,左边的微弯着身子亦步亦趋。
老师傅看见我,愣了一下,放下了叉腰的手,脸上绽出笑容,迎了几步过来,叫出了我的名字!在一众人的惊讶中,一来一去的话语间,原来这是我的初中同学!少年时的记忆翻涌,他的老相瞬间褪去,可不就是我曾同窗三年的同学啊。当年我一路读书去了远方,他初中毕业走上了社会。我曾一度不敢过问也不敢相像我那些初中毕业就缀了学的同学们过得怎样。当年的他们,除了不肯好好读书外没别的毛病,活力四射,聪明有趣。调皮贪玩得常让老师发怒,新年却又总会组队去给老师拜年。如今这样的相逢让人忍俊不禁,又让人由衷地高兴!一旁尴尬的父亲不再称呼老师傅改叫了小李,女儿在旁边呵呵地乐,两个年轻的徒弟惊奇地看着一向威严的师傅也有这少年心气开心的样子。修个轮胎那自是不在话下,我的同学师傅,亲自帮我把车都检了个遍!
满怀激动地作别同学,黄昏时分,我们归家!一路忐忑地思量着这一家子的晚饭咋办。推开门,却见家人们已热气腾腾地围桌喝酒吃肉,姐姐和弟媳正系着围裙忙出忙进。见我们归来,大家边催促我们上桌吃饭边投来关切的目光。女儿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我们这一天的经历,父亲乐呵呵地削开大萝卜一人一块,一屋子只听见咔嚓咔嚓啃萝卜的声音。纷纷感叹:萝卜比肉可好吃多啦,明天一定起个大早,大家伙也都上山奇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