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万元夺命钱(小说)
【1】
九月上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西山小区的中心花园小广场的地面洒下大片斑驳的光影。秋老虎的威风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肆意地发挥,把老旧小区的水泥地面晒得烤人,休闲的老人和孩子都躲在树荫下,有的在看孩子,有的在闲聊,有的在下象棋,还有几位退休老人围在树荫下的石桌旁,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喧闹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
五个人正分坐在石桌边上,空着一个位置,边上五六个看眼的,有人要坐上去,67岁的退休工人张守义赶紧拦着:“你别上,你别上,老马马上就来了。”说着,老张指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刚才打过电话,马上就到。”
张守义说的老马,叫马常胜,还有已经坐下来的李大国、钱军、金兰、郭美华,他们原来都是4937工厂的老工友,先后都退了休,每天便凑在一起打扑克来消磨时间,一起已经将近四年,轻易不让外人加入进来玩牌。
瘦高挑的郭美华一边洗牌一边问:“老张,老马走哪了?”
隔她一人坐着的金兰把手里的布包放到石桌边上,说:“到岐山路分行取钱往回走了。”
胖胖的钱军拍着大肚皮,喝口茶说:“来了。”
十几米外,老马,马常胜敞着怀,拎着二斤鸡蛋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喊:“可以抓牌了。”
石桌边上的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开始抓牌。马常胜走到空位处,一屁股坐下,把手里的鸡蛋袋子放在手边,赶紧伸手抓牌。张守义看着桌边的鸡蛋,问道:“你出去一圈,怎么就买了二斤蛋?”
马常胜自豪地说:“刚才上银行取钱,旁边新开一家超市,开业大酬宾,前十位顾客不管买什么都赠送二斤鸡蛋,我抢到第十位,买了一包烟,赚了二斤蛋,哈哈……”
金兰盯着鸡蛋,问道:“还有酬宾优惠吗?”
马常胜看着手里的牌,一边整理一边说:“没有了,没有了,就前十位,小超市,私人开的。”说完,他把手里的牌扣在桌面上,脱下外面穿的薄夹克,从里面掏出一盒红塔山扔在桌子中间,“随便抽,见者有份。”顺手把衣服放在桌子边上。
李大国伸手拿起红塔山,撕开包装,抽出几支分给老张等人,几人接过烟点上,美美地抽上一口。坐在对面的的金兰,伸手推推马常胜的衣服,说:“你把衣服拿走啊。放桌上不影响出牌吗?你请他们抽烟,一会也要请我和郭姐喝饮料才行。”
马常胜收起衣服,豪爽地笑着说:“饮料才几个钱,我请了!”
六个人欢快地打着扑克,洗牌声、出牌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边上还有六七个人或站或坐,伸长脖子围观,时不时插句嘴指点江山。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上,还有一些老人在一边低声细语,没有理会这边的吆喝。
马常胜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扯着嗓子喊道:“赢了!你们几个今天手气可真臭!”围在桌边的人笑着起哄,他拿过烟盒抽出一支,又把烟盒扔回到桌子上,金兰嗑着瓜子,看着手里的牌说:“老马你别得意,下把我准赢你。”
休闲小广场上满是退休老人的热闹场面,一堆一伙的,不管是打牌的看眼的下棋的闲聊的,都在一边玩,一边聊着菜市场的菜价,一边聊着子女的工作和孙子的学习,就连空气都跟着增加了几分热度和温馨。
趁着钱军洗牌的时候,马常胜站起来,摸了摸上衣口袋,想掏钱包去买冰镇饮料,手指在空荡的布兜里划了个圈,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站直身子,双手在口袋里翻来翻去,声音发颤:“我的钱呢?我刚从银行取的一万块钱呢?!”
【2】
一声炸雷,小广场瞬间静止。嗑瓜子的停了手,聊天的闭了嘴,打牌的放下手里的牌,下棋的松开摸棋的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马常胜身上。他那件说不上材质的薄夹克,两个口袋翻到了外面。裤子上的两个口袋也都掏翻了出来。
“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张守义凑过来,想帮他翻外套内袋,却被马常胜猛地推开。
“我就放这俩口袋里了!出门前还摸了好几遍!”马常胜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从超市出来,我就直接来这儿打牌,再一步都没挪过别的地方,钱肯定是在这儿被偷了!”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是不是半路被扒手盯上了”,有人小声嘀咕“咱们这儿都是老邻居,谁会干这种事”,还有人悄悄打量着围在桌边的六个人——张守义、金兰、钱军、郭美华、李大国,还有马常胜自己。
“张守义,你刚才不还碰过马常胜的口袋吗?”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张守义。张守义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我那是帮他找钱!”那人接着说:“不是刚才找钱,是打牌的时候。”
“刚才打牌的时候,他放桌上碍事,我顺手推了一下,哪能碰他口袋啊!”张守义争辩道。
“可你家孙子不是要上私立幼儿园吗?听说学费可贵了,你最近不一直愁钱吗?”金兰抱着胳膊,嗑瓜子的声音格外响。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张守义你坐在老马旁边,要干什么事可是方便啊。”
“就是,说不定你早就知道他取了钱,故意挨着他坐。”
张守义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攥着拳头,声音都在抖:“我是缺钱,但我不至于偷老马的钱啊!我和老马是什么关系?我俩是什么交情?说句不好听的,我能偷你们也不能偷老马的!”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围住了张守义,七嘴八舌地追问,张守义又急又气直跺脚,反复说:“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这辈子就没做过亏心事”。
【3】
广场鸦雀无声,树上的蝉鸣也都戛然而止。
“是不是掉地上了?”张守义蹲下身查看。
“不可能!我放口袋里好好的!”马常胜急得额头冒汗,“从银行回来我就直接来这儿,一步没离开过!”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一直在旁边看报的退休教师王老师凑上前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这么说,钱肯定是在这个广场上丢的。而当时在场的人都有嫌疑。”
这句话让气氛陡然紧张。
“我建议,在报警之前,我们自己先搞清楚。”王老师站起来,展现出当年班主任的气场,“刚才靠近过老马的,除了打牌的五位,还有谁?”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原来坐在广场边上过来看打牌的老周怯生生地举手:“我看眼的时候,不小心碰了老马一下,但我绝对没有偷钱!”
“老周,你孙子是不是快要出国留学了?急需用钱吧?”金兰突然发问。
老周脸色顿时煞白,舌头都打卷了,说:“你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在凉亭里看孙子的老周老伴赶紧跑过来:“你们别冤枉人!我们家老周一辈子老实巴交,怎么可能偷钱!”
“大家静一静!”王老师提高音量,“我们现在要查的是老马丢钱的事。刚才除了老周,还有谁靠近过老马?”
人群中,负责小区保洁的赵阿姨低着头,试图悄悄离开,却被眼尖的金兰叫住:“老赵,我们打牌的时候,你是不是在老马旁边转了好几圈扫地来着?”
赵阿姨僵在原地,结结巴巴解释:“我、我就是正常打扫卫生……”
“听说你儿子做生意赔了不少钱,债主都追到小区来了。前两天工具房门口被人喷的还钱大字,是不是给你的?”李大国的补充,像一记重锤砸在赵阿姨心上。
现场气氛愈发诡异,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嫌疑人,每个人也都在寻找替罪羊,往日和睦的邻里关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够了!”马常胜猛地拍桌:“我要报警!让警察来查个明白!”
“等等!”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的郭美华突然开口,“在报警前,能不能让大家互相检查一下随身物品?万一有人一时糊涂,现在给个机会悄悄还回来。”
这个提议引起一阵骚动。有人赞成,有人强烈反对。
“凭什么搜我身?我还有人权呢!”老周第一个抗议。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金兰反击。
【4】
张守义看到自己不再是被人紧盯的目标,稍微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凳上,抹了把额头的汗。人群的目光落在了金兰身上。
“金兰,这半天就属你叫唤的最响,你刚才可是一直贴在老马身边的啊!”
“不是我!我没有!”金兰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就像粉笔划过黑板一样。
有人道:“马常胜跟张守义说取了一万块钱,别人都没听见,你当时就在老张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吧?”
金兰把手里剩余的瓜子朝着声音处甩过去,气急败坏地说:“我听到了不假,你哪个瞎眼看见是我拿的了?。”
“可你平时不就爱占小便宜吗?”李大国抱着胳膊,靠在梧桐树上,“上次在菜市场,你买白菜还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还顺手多拿了一根葱。现在看到一万块,能不动心?”
金兰一下子炸了,双手叉腰站起来,嗓门比马常胜还大:“我爱占小便宜不假,那都是几毛钱的事儿!一万块钱是小数目吗?我有那个胆子偷吗?”
李大国站在金兰对面,小声说了一句:“那可不好说。”
声音虽小,依旧被耳尖的金兰听到了,她跳脚指着李大国恶狠狠骂道:“李大国!我操,你他妈的冤枉好人!我看钱就是你偷的!”
人群短暂地安静下来,谁都没说话,只是眼神都飘向了角落里的钱军。
钱军平时就话少,这会儿更是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攥得紧紧的,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钱军,你刚才是不是去厕所了?”张守义突然开口,“就在老马起身买水前,你走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来。”
钱军抬起头,眼神躲闪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怪不得他一直不说话,原来是心虚了。”“肯定是趁去厕所的时候,把钱藏起来了。”“钱军平时看着老实,怎么也会干这种事啊?”
钱军的脸慢慢变得苍白,他摇着头,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叫:“我没偷钱……我去厕所是因为肚子不舒服,早上吃了凉的……”他说着,双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我要是偷了钱,我早就跑了,哪还会待在这里……”
“老钱不是那样的人!”郭美华突然站出来,挡在钱军面前,“上次我家水管坏了,半夜漏水,还是钱军过来帮忙修的,连杯茶都没喝。”郭美华看着众人,“咱们不能因为人家话少,就冤枉人家啊!”
大家看着钱军憨厚的样子,又想起平时他帮邻居修水管、搬东西的事,都觉得有点道理。钱军低下头,感激地看了郭美华一眼,双手又背到了身后。人群的目光又开始打转,最后落在了一直热心帮忙的郭美华身上。
【5】
“郭美华,你刚才一直帮马常胜翻口袋,还提议让大家互相检查,是不是有点太热心了?”金兰抱着胳膊,眼神里满是怀疑,“说不定你就是故意表现得热心,好掩饰自己偷了钱呢?刚才只有你碰过马常胜的衣服,想把钱拿走还不容易?”
郭美华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掏出自己的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我要是偷了钱,还会让大家互相检查吗?你们看!里面就几十块零钱,还有钥匙、手机、买菜的清单!”她又把口袋翻出来,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我就是看马常胜着急,想帮他赶紧找到钱,怎么还帮出罪来了?”
桌上的东西散落着,一串家里的钥匙、一部旧手机、一张写着买菜的清单纸条,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郭美华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委屈:“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被人这么冤枉过。”
人群里没人说话,气氛越来越紧张。这时,有人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李大国:“李大国,你刚才在马常胜喊丢钱后,是不是往后退了几步?还皱着眉头,好像有点不自然啊。”
李大国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后退是因为人太多,挤得慌。我要是偷了钱,早就溜了,还会在这里让你们怀疑吗?”他指了指马常胜,“从老马回来上了牌桌,他就一直在我对面,我根本没靠近过马常胜的身边。更不可能靠近他的口袋了!”
人群彻底安静了,谁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猜忌。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老邻居,此刻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与不信任。过了一会儿,张守义犹豫着开口:“老马,你是不是……记错了?说不定钱根本没带在身上,或者落在超市了?”
“是啊,老马,你年纪大了,记性可能不太好。”金兰也附和着,“说不定你把钱放在家里某个地方,忘了带出来了。”
看眼的人群中,有人说道:“说不定送给小妹了呢。”
人群后面有个老娘们扯嗓子喊:“谁看见他钱了?还说不定是他根本就没钱来讹人呢!”
对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有人跟着附和起来,打牌的几个人的表情也有了变化。
马常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众人:“我怎么没钱!我退休八千比你们都高!我儿子年薪百万,你们那个能跟我比!?我取出来特意把钱放在口袋里,还摸了好几遍!我从银行出来就直接来这儿了,管哪也没去!”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开始发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你们就是不想承认,钱肯定是被你们当中的人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