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某一些可能的时间点，人们常常会厌恶自己周围的一切，然后再去思考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似乎选择了if线生活就会变得更好——或者说至少比现在好。但正如谚语“开弓没有回头箭”所说，要是人生能随便读档反倒是怪事了。
　　 陆明学和白婉婷就是我们几乎所有高中同学都会羡慕的夫妇，他们高中时代就“眉来眼去”。又因为两人成绩都很优异，所以老师也是不管不问。他们虽然没能进入同一所大学，却奇迹般地挺过了四年的异地恋，并在一次邀请我们这些好朋友（主要是我们和陆明学是好朋友）进行的毕业旅行后结了婚。
　　 白婉婷家境优渥，从小就会弹钢琴，喜欢歌剧、文学还有无数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不感兴趣的东西。她平日里是个很和善的人，所有人看到她都无法拒绝她为人熟知的天真微笑。
　　 陆明学的父母都是我们县城里勤勤恳恳的乡镇公务员——那种即使贪污都没上海随便一个上班族年收入高的乡镇公务员。虽说不算富裕但好在稳定，陆明学从小跟着他爷爷吟诗作赋，写的一手好毛笔字，甚至代表县城去市里参赛。进入高中遇到白婉婷后也喜欢上了歌剧。两人就时常下课时候悄悄地躲在教室一个小角落里交换歌剧海报和票根，这些海报和票根多是白婉婷父亲出差从上海、北京、南京带过来的。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作为陆明学的好哥们就会做他的哨兵，但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
　　 于是这次我来上海和一众好友聚餐，就会刻意留意那对夫妻。觥筹交错间，我们几个人又讨论起时政和历史。而他俩却你一眼我一语地谈论起昨晚一起去看的某意大利歌舞。每每这时候我就想起家里那个为了抢半价鸡蛋而把全家叫起来的婆娘，简直是“俗不可耐”。
　　 但我自己其实也没多高雅。
　　 “他们好是幸福啊！”我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羡慕。
　　 但是A却小声在我耳边告诉了我另一回事，这是陆明学有一次跟他说的。
　　
　　 二
　　 毕业旅行是陆明学夫妇定的地点，我们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间，轻轻拍打身上沾上的水滴，回头就看到了互相搀扶着的白婉婷和陆明学。陆明学每次都先行往前走，随后搀扶着白婉婷踏过爬满苔藓的石砖。往往这时候，白婉婷身后都会有不耐烦的旅客，但是看到白婉婷天真的笑容也只会作罢。于是，本来三个小时可以走完的路程我们走了近五个小时。
　　 夜幕降临，我们回到庐山镇一处位于高位的酒店，富有现代建筑美感的酒店像是一群小别墅成阶梯状排布在山林间，酒店往下走就是热闹的庐山镇，往上走是当地人居住的民房。
　　 趁着我们其他朋友在房间里吹牛歇脚的功夫，好不容易有了单独时间的陆明学从包里拿出口风琴，轻轻吹出一段优美的旋律，音符传出房间，传进山林中，随后又带着山间的雾气像受了伤的孩子一样跑回家乞求白婉婷的安慰。她伸出双手，手指摆出弹钢琴的样子，闭上眼，在音符和雾气的怀抱下弹奏一架不存在的钢琴。
　　 陆明学也闭上眼，全身心地用小小的口风琴吹出悠长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他坐到床上，渐渐与白婉婷靠近，直到白婉婷歪头倚到他的肩上。
　　 窗外传来一阵混杂着笑声的啧啧称奇，两人迅速抽离出来，回头看到房间阳台的大落地窗后是一帮“好事者”举着手机边笑边拍。
　　 “喂！我要在你的婚礼上放这段！”A说。
　　 “你个‘电灯泡’瞎凑什么热闹？”我边笑边对A说。
　　 A涨红了脸，全然不顾陆明学走过来敲了敲窗。于是我们把手机录下的视频给他看。
　　 “那我们就婚礼上放这段！你觉得可以吗？亲爱的？”
　　 “哎呀！‘亲爱的’！怎么不喊‘宝宝’呀？”又有人瞎起哄。
　　 “你当跟你一样？大老粗一个！”
　　 “哦呦……阳春白雪，啧啧啧，那该喊‘Darling’伐？”
　　 白婉婷走过来，搂着陆明学的胳膊，依旧是天真的笑容。
　　
　　 三
　　 陆明学升职加薪的速度远超他自己的预料，某一天领导把他叫来自己的办公室，告诉陆明学可以给他的工资翻一番，但代价是他要比现在每天多加班一到两个小时。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们不强求你。”领导也颇为诚恳。
　　 父母毕生的积蓄也只够上海一套房子首付的一半，陆明学省吃俭用凑出来剩下的一半在上海买了套外环边上的房子。装修和买车钱都是白婉婷父亲出的，白婉婷父亲不止一次提出可以帮陆明学把贷款一次性还清，但都被陆明学拒绝了。
　　 所以现在的陆明学欠银行四百万。
　　 白婉婷在附近的一所小学做音乐老师，熟知乐理和弹得一手好钢琴的她深受孩子和同事的喜欢。她平日也仍然是那副涉世未深的笑容。相比之下，陆明学在本地某小有名气的公司里就不是很受人欢迎，做事认真的陆明学自然遭到喜欢摸鱼的同事排挤，他们时常在领导面前嚼舌根，所以这次领导对他提出升职加薪，其实也是领导无视流言蜚语重视他了。
　　 那我要接受吗？陆明学看着领导。
　　 “你可以想一下，”领导低头继续处理电脑上的公务，“但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接受。”
　　
　　 四
　　 白婉婷从不做饭，每次都是等七点钟陆明学回到家后，两人一起在厨房闹哄哄地一锅乱炖，虽然味道很差，但是他们很快乐。八点钟吃完饭，白婉婷就会在客厅里弹钢琴，他们就会讨论白婉婷最近看的书。这时候陆明学也会作诗给她听，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好玩。
　　 陆明学的父母很保守，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寄一些老家的土特产给夫妇，同时也会督促他俩尽快生孩子。但是陆明学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白婉婷不想要孩子。对此，白婉婷的父亲没有过多评价，他只是一味的从世界各地带巧克力或者高端红酒给他的宝贝女儿和贤婿品尝。
　　 “你怎么这次回来这么晚？”白婉婷站在门口，已经哭成了泪人。
　　 “我……我升职了，但是我现在每天要多加班两小时。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了点东西给你吃！”
　　 “我们不做饭了吗？”白婉婷眼巴巴地问道。
　　 “对——太晚了。”
　　 白婉婷接受了这一现状，露出来涉世未深的微笑。大口吃着陆明学从快餐店带来的炒饭。
　　 陆明学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升任领导后遇到的第一个任务。这是一项十分紧急的项目，如果不能在一周内解决掉会极大影响他们小组的年末总评。全然不顾两人吃饭期间一句话没说。
　　 “我们没说话……亲爱的……你不想问我一些什么吗？”白婉婷再一次眼巴巴地问道。
　　 “那……你今天遇到了什么呀？”
　　 白婉婷走到钢琴前，不由自主地坐下，弹奏起帕赫贝尔的《卡农》：“我们单位前几天转来一个新老师！他和你年轻时候长得好像啊！”
　　 “我现在也没有多老吧！”陆明学笑着说。但其实他知道，由于近一年的过劳和饮食不规律，他的身材已经走样非常严重。
　　 “他也喜欢看歌剧，我们今天还一起讨论了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好像又有演出了……就是《胡桃夹子》。他喜欢拉美文学，他说要把《百年孤独》讲给我听……噢，《百年孤独》我没有看哇！我觉得人名太复杂了！魔幻现实主义我只看过《大师与玛格丽特》。《大师与玛格丽特》，你知道的，还是大学时候你来找我带着的那本书……对！布尔加科夫的……”
　　 白婉婷的碎碎念陆明学自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依然在想工作中的事。直到白婉婷过来亲了他一口，他才缓过神来。看到面容姣好的白婉婷，他一瞬间感觉幸福，但又会想起宛如庐山一样重的房贷……他又想起了升职加薪，进而引申到了那桩棘手的项目。
　　 所以，白婉婷接下来说的话他只听见一句：“……我感觉我快爱上他了……”
　　 想必他的幼稚鬼夫人又是在说胡话，“那你多和他交流交流伐。”陆明学也开玩笑道。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白婉婷的脸上闪过一点失望，但很快又是一副涉世未深的笑容。
　　 “我们去睡觉吧……”陆明学挽起了白婉婷的胳膊。
　　
　　 五
　　 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陆明学注意到白婉婷的笑容越来越少，也渐渐晚上不再弹钢琴了，吃饭时候也时不时的低头看手机，甚至频繁停留在微信界面。陆明学知道感情已经出现裂缝，但是现在年关将至，只要再做完最后一项任务，年终他可以拿到二十万的年终奖——甚至更高。他打算拿这笔钱带白婉婷去欧洲游玩一圈，白婉婷一直很想去科隆大教堂和巴黎圣母院。
　　 一个周末，陆明学十分高兴地回到家中，他兴奋的将自己和白婉婷的护照拍到桌子上：“我们拿到法国签证了！”
　　 “那很好啊！”白婉婷却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陆明学想不明白，大学四年异地恋白婉婷都没有出轨，为什么结婚仅一年半的时间，她就出轨了。
　　 “还是他吗？”陆明学明知故问。
　　 “对……”这是白婉婷首次承认。
　　 “你们做什么了吗？”
　　 白婉婷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戏剧性，即使自己捅了很大的篓子也未必能第一时间认识到错误，往往是某个意想不到的早晨或者夜晚会狠狠地认识到。
　　 “没有……我们只是……他亲我了，没有别的了……”白婉婷说。
　　 诚实是刻在这个女孩心中的核心品德，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欺骗过任何人，这一点陆明学十分清楚。
　　 “但是出轨不就是欺骗吗？”陆明学有点咄咄逼人。
　　 “我并不爱他，我爱的是你。”
　　 “所有人都这么说。”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了陆明学的意料。白婉婷打开那个第三者的朋友圈——虽说在他自己看来，那个第三者与他不是一个人，可是在我们外人看来，我们一定会以为，这个第三者是陆明学失散已久的兄弟。
　　 此刻，陆明学才明白——自己这一年都对白婉婷做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白婉婷抽泣着，“是我太天真太幼稚了，我一直希望你可以回到你年轻时候，我们依旧可以每天过一种田园诗般的生活……我们……”
　　 “你可以不告诉我爸爸吗？我会立即和他断绝关系！”
　　 但不论怎么说，出轨是足以酿成离婚的大背叛。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造成这一切的核心是四百万的房贷……”陆明学恢复了微笑，“我可以不把出轨告诉你爸爸，但是……我们还欠银行四百万……也许……”
　　
　　 六
　　 吃完饭，我们受邀去他家中坐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小孩骑着一条大狗在家里蹦蹦跳跳。看到我们进来，大狗驮着小孩对着我们转来转去。
　　 “庐山！喊叔叔！”陆明学说。
　　 “叔叔……叔叔好！”
　　 “这小孩真可爱！”A感叹道。
　　 “我给你们倒点水吧！”白婉婷说，这才是我近距离观察到她的样子，脸上多出了一些风霜。
　　 “羡慕你啊！”趁着白婉婷走进卫生间洗手，我对陆明学说，“夫妇和谐、工作稳定、有房有车！”
　　 “我现在想明白了！”陆明学摆摆手，“婉婷也想明白了，其实不需要真的把生活过的那么所谓的‘诗意’嘛！我们每个人都是作家——都是我们生活的作家，生活就是文字，房子、车子、孩子——都是文章的修辞啊！”
　　 “你还是那样子！喜欢扯大道理！”大家附和着。
　　 没有钱怎么办呢？我想到这个问题了，我的老婆应该不会出轨，看上她的真是眼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