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大年三十肉飘香(散文)
随着天气变冷,过年的脚步越走越近。
这段时间,我每次走进菜场,总会邂逅一场“肉”的盛宴:鲜活的鱼儿在店主摊前的大盆里冰冷的水里悠闲游荡,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会被哪一个客人带走。鸡鸭鹅在笼子里折腾,或相互打斗,或彼此亲近,它们也并不清楚自己即将命归何方。悬挂在货架上的腊猪肉和腊香肠,它们以深沉的色泽和浓郁的熏香吸引着来往的客人。最让人垂涎欲滴的,是新鲜红润的猪肉、牛肉摆放在案板上,等待客人前来分割。
我正伏案写作,年近八旬的母亲打来电话,说她正在离我们凉都不远的贵阳青岩古镇里游荡。父亲去世十几年了,前几年母亲总算从悲痛中走了出来,手中有钱就外出游玩。她在走向人生尽头之前,过着属于自己最后的快乐时光。她说,在古色古香的古镇街上,汇聚各具特色的贵阳小吃。其中,卤猪脚是她的最爱,可惜牙齿不争气咬不动了。她问我今年家里的年货备办如何了,准备在那里买些特色小吃来当配菜。
母亲的话,让我突然有了创作的欲望,于是手指一动,在键盘上敲上了《大年三十肉飘香》这个标题。
每年大年三十这天,是我儿时最喜欢的日子。这一天,村村寨寨,家家户户,炊烟缭绕,鞭炮声声,整个世界成了欢腾的海洋。这一天,我们被贫穷压抑了一整年的味蕾迅速打开,去迎接一场期盼已久的盛宴。
那个年代,大多数人家最大的愿望是每天每顿饭都能吃饱。为了让我们兄弟姐妹吃饱,父亲和母亲使出浑身解数,一年到头都卖力地在田地里刨啊刨。但换回来的,就是每顿餐桌上摆放的那些洋芋、白菜、萝卜,清汤寡水得连点油星都看不见。只有逢清明、端午、中秋等节气或有重要客人来家里时,才会有一盘被母亲那双巧手切得非常薄的肉片。说是一盘,其实里面主要成分还是姜、葱、蒜和辣椒。我们当地流行一句话:“别客气,快拈(夹)辣椒吃。”意思是请客人主动夹肉吃。
对肉的渴望,是我们小时候刻进灵魂里的痛,就如干裂的大地对雨水的期盼一样,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那时,一到赶乡场天,总会看到一个小男孩子躲在某个角落,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肉摊上待售的诱人的猪肉。他想象着某个摊主就是他的父亲,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走过去,亲切地叫上一声“老爹”,随后就能切上一大块肉回家。或者,买肉的那些人影中,有一个是他的父亲,他能跟在他身后,买好肉后高高兴兴地拎回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难以实现的奢望。熟悉的人都知道,那个眼巴巴地望着肉摊的小男孩,就是一直渴望吃到肉片的我。
记得有一次,我到一个小伙伴家玩耍。见到他时,他把头扭向一边,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什么。在我再三地追问下,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他嘴里吃的是一片肉,是他父亲帮一户邻居家建房,吃饭时偷偷在兜里藏了一片肉带给他吃的。那天回家后,我很生气,不是气我的小伙伴,也不是气他的父亲。我气的是我的父亲,他也跟小伙伴的父亲一样帮同一户邻居家建房,怎么就不藏一片肉回来给我吃?父亲却板脸说:“做人要有底线,要有志气,要是今天拿别人的一片肉,明天可能拿别人更多的东西,那还了得。”
一旦挨近年关,大块吃肉的期盼即将实现。
杀年猪是村里最热闹的场景。某个早晨,只要听到村里谁家传来猪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向馋肉的我们就会前去凑热闹。我们先是远远地偷看,看着猪脖子那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液,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令人神往。若是自己与那家人沾亲带故,就假装上前帮忙,该烧水烧水,该刮猪毛刮猪毛,以便饭熟时能饱餐一顿肉。若是与那家人沾不上边,甚至相互间有怨气,就悄悄地隐身,一脸扫兴地往自己家走。
这种时节,一向精打细算的父母会将一些粮食或鸡蛋卖掉,加上平常省吃俭用积攒起来的积蓄,用于筹备年货。
母亲是制作腊肉、香肠的能手,在她的教导下,我们对制作腊肉有一定的认知:肉要用三线肉(五花肉),这样熏出来的肉肥瘦相间,油亮红润,咸香四溢,令人回味。若只是瘦肉,制作的腊肉又干又硬,难以咀嚼入喉。若只是肥肉,制作的腊肉又肥又腻,让人没有食欲。制作时,把一块块三线肉用盐、花椒、八角等配料,在盆或缸里腌制三五天,然后上架,用柴火熏干,制成腊肉。熏烤时,必须小火慢熏。柴火过旺,容易把肉烤焦。柴火过小,则易让肉变质变臭。腊肉的制作过程,承载着人们对这一美味的薪火相传,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父亲便把火烧旺,将腊肉皮烧焦,用开水浸泡发软、洗净,切成巴掌厚一坨一坨的放进锅里煮至大半熟,捞出切成薄片、码齐倒扣进碗里(内皮朝下、肉芯朝上),上面放上一层酸辣椒或腌制盐菜,放入蒸锅中蒸。在滚滚升腾的蒸气中,诱人的腊肉香便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沁人心脾,令人食欲大动。
这个时候,母亲会用新鲜的猪肉制作各种菜肴。肉末炒豌豆是我的最爱,肉末鲜香可口,豌豆温软清甜,令人垂涎三尺。还有青椒肉丝、萝卜炖猪脚、回锅肉……每一道菜都充满了肉的味道,每一道菜都满足着我的味蕾。
夜色降临,一年一场的盛宴便拉开序幕。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餐桌旁,出自父母之手的各种美味佳肴令人眼花缭乱。我们兄弟姐妹手里拿着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餐桌上的肉,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这种时候,父亲会用他那慈爱的双眼扫视着我们,说:“饭桌上要讲规矩,长辈未动筷,晚辈不能动。夹菜不越线,不翻搅,不敲碗。咀嚼时,上下嘴皮不能碰出声响。”母亲对我们却是另一种形式的疼爱,她会对父亲说:“你要憋死人啊,规矩放在平时讲。今天是大年夜,就破个例,让他们放纵一回。”
有母亲撑腰,我们兄弟姐妹就迫不及待夹着自己选中的肉,你一片,我一片,大家在欢声笑语中抢得欢,彼此的筷子在餐桌上飞舞,像是在打一场温馨的“筷子架”。每个人都是吃着嘴里的、夹着碗里的、看着盘里的,逗得父母在一边傻笑。父亲说:“吃慢点,吃慢点,看你们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馋了一辈子肉。”
屋外,欢快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似乎在预示着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如今,物质生活变得丰富,只要有菜场、超市的地方就有肉卖。且肉的种类繁多,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只要是非保护动物,人们换着各种花样吃,吃腻了,还返璞归真吃起了各种野菜。
回到现实,我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年货不用备。想吃什么,或是荤的、素的,或是甜的、辣的,或是淡的、咸的,只要你有需要,菜场上、超市里都有,随时都可以买。贵阳古镇有的,我们凉都也有,只不过味道可能有些差异罢了。
大年三十肉飘香,是我儿时最温暖的记忆。那氤氲的热气里,蒸腾着父母的辛劳和汗水。那一片片肉香,是一家人努力改变贫困,追求幸福生活的有力见证。如今,岁月流转,那缕缕肉香却始终萦绕心间,犹如连着风筝的丝线,一头牵着故乡,系着亲情。一头牵着我,让我在前行的路上不时回头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