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眼下已是腊月初十，闻着空气里愈酿愈浓的年味儿，我忽然想吃煎饼了，就是那种小时候吃腻了、甚至发誓再也不馋的煎饼，它不是如今街头常见的那种夹薄脆裹生菜的薄饼，而是专由铸铁鏊子烙出来的，小米面做的煎饼。这种煎饼边上厚，中间薄，塞上馅儿料，像一只肥嘟嘟的大河蚌。
　　 鏊子，是北方人烙煎饼的一种老物件。一块浑圆的铸铁，中心微微隆起，周边有点凹槽，底下有三足支撑。老话常说“家家支鏊子，户户烙煎饼”，那光景我虽然没有亲历过，但在奶奶一遍遍的描述里清晰如画。鏊子的历史悠长得惊人，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陶鏊，商周铸铜，后来用铁制。20世纪80年代后，传统柴火鏊逐渐被燃气、电磁鏊取代。鏊子它跟着人间烟火一路迁徙，不断更新换代。魏晋墓葬的壁画上，还能见到人们围着三足鏊烙饼的场景。一口锅，香传千年，看来“民以食为天”，从来不是虚言。
　　 据说鏊子因形似大龟——“鳌”而得名，中间凸、四周低。沂蒙山里真有一块天然石鏊，三足翘首，向东望海。李白曾写：“巨鳌来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龟能负山，地灵人杰，连寻常食物里也藏着山川的魂魄。
　　 我家的老鏊子是铸铁的，烙出的小米煎饼格外香。一面烙得焦黄酥脆，一面仍是小米的本色，却泛着油润润的光，映着细密的气孔，摸上去滑溜溜的。吃起来既喧腾又带韧劲，两面都布着细密的蜂窝，刚出锅时扑鼻的香气，光润的色泽，尤其诱人，让人垂涎。
　　 四十多年过去，那口鏊子早已不知所踪，可围着它转的那些日子，以及那非同一般的香气，却在我记忆里越烙越深。
　　 用鏊子烙小米面煎饼，平时是吃不上的，只有到了年根底下，才会大张旗鼓地备上许多，专为过年。老家有个旧俗：大年三十前得蒸好、烙足能吃到初五的饭食，从初一到初五，除了熥热现成的，不再动灶生火。那时，奶奶和母亲会从角落请出鏊子、长方形大笸箩，将小米过水，控在一种上宽下窄底圆名字叫“错”的竹器里，趁潮气未褪上石磨碾成面。新磨的小米面加水和进一点白面酵头，搅成匀匀的糊糊。母亲搅糊时，奶奶已经生火烘鏊，拿浸了油的布团——“油搭子”，往鏊面轻轻一抹，油光泛起，热气微微。
　　 油热了，奶奶左手舀一勺面糊，快速并稳稳落在鏊心。面糊顺势向四周流去，“滋”的一声轻响，盖上盖，小火慢烘。面糊受热迅速凝固，烙熟成为煎饼。若要摊好煎饼，面要细，糊要稠稀适当，火候要好，手要麻利。不一会儿，小米特有的原始香气便从缝里钻出来，直往鼻子里扑。我悄悄咽着口水，不敢出声，怕奶奶骂：“馋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掀盖，铲起，对折，一张煎饼就成了。焦黄喷香，叠进笸箩，被阳光一照，仿佛能把整个屋子都点亮。我刚要伸手，奶奶头也不回地喝道：“不怕烫了你的爪子！”话音未落，邻居二嫂已经傻呵呵地站在门口笑了。奶奶便说：“她二嫂，再等等，我多烙几张你带回去给孩子。”
　　 “奶奶你胳膊肘往外拐！”我跺脚。
　　 “你没见我的大孙子也还没吃呢！”奶奶手上不停，添柴、抹油、舀糊、起饼，像台沉稳的机器，一张一张地不停出锅，摞进笸箩里。
　　 “啊……好香啊——”二嫂家的三个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衫，饿狼一样嚷着冲进来，直扑笸箩，伸着脏手就要抓。“孩子们，别急，烫，奶奶给你们拿哈。”奶奶忙撕一张，吹吹，分成三块递过去。我扭头就跑，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二丫生气啦。”二嫂这会儿倒不傻，啃着手指头偷瞥我的背影。
　　 “甭管她。一阵雨，一会儿就晴。”奶奶淡淡地说。她早知道，我故意那样说是想赶人走。
　　 这个二嫂，年年如此。只要我家做点不一样的吃食，她就跟闻着味儿似的准时出现，安静地坐着等。
　　 母亲每次都和上一大盆面糊，能烙出满满一笸箩煎饼。除了二嫂一家，隔壁孤寡的李奶奶……左邻右舍，几乎都有份。
　　 昨天打电话问母亲，当年为什么总要做那么多。她说，那些年白面金贵，蒸不起那么多馒头，可过年总得有点像样的吃食。小米煎饼已是难得的改善，平常根本舍不得吃。现在想来确实如此，那时平日不是高粱面就是高粱玉米混着的面，佐以瓜菜汤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咋，想吃煎饼了？现在谁还吃那个啊，鏊子也不好找啦。”八十多岁的母亲，经历过荒年，深知白面的珍贵，也记得馒头的香甜。
　　 “还记得那年做的带馅煎饼吗？”母亲忽然问。
　　 “记得。一点肥肉、一大把葱花，难得滴几滴香油，撒上五香粉……我吃多了。”想起当年自己的没天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从小肠胃弱，那次你撑得上吐下泻，疼的直打滚儿，甭提多吓人了。多亏你二嫂子及时送来的一大碗稠稠的小米粥，你喝了才缓过来。不然，连年都过不好。”
　　 说起吃坏肚子，又想起后来在北京房山山里农家院的一次。那里管这种煎饼叫“象鼻子”，夹上凉拌的木兰芽、花椒芽，我吃得忘形，加上呛了山风，肚子翻江倒海。那时才真正懂了什么叫“见好就收”。
　　 “实在想吃，就叫小起去河古庙会买些，会上有卖的，等你回来吃。”母亲听出我的馋，不愿让我失望，可说完自己也顿了顿。她会不会也是在想：就算买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吗？
　　 算了。不如就让记忆留在记忆里。
　　 望着窗外，仿佛又看见那年阳光照亮的一笸箩金黄。有些味道，终究和烙它的那口老鏊子一样，只能怀念，无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