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岁末，趁着阳光整好，走出房门，步入闹市。行至大学城，来到番禺南汉二陵博物馆。
　　 来到博物馆，映入眼帘是仿唐的高耸屋檐，是那么地庄严巍峨。台阶分列两侧，我缓步拾级而上，顿时觉得脚下的台阶，犹如是通向南汉王朝的时光隧道。安检后走进博物馆内却是寥寥无几，不见行人，再深入其中，原来都在博物馆听着讲解员讲解关于南汉二陵的故事。
　　 我先在大厅左侧的玻璃柜前停下，凝视一块残缺的哀册碑文。石色沉黯，字迹漫漶如雾，记录着一位英年早逝的王。此刻，它静默如谜，与我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了了几眼，便寻声跟着游客们聆听讲解员讲解关于南汉的过往，仿佛在揭开南汉一层层被封存的岁月。唐朝末年藩镇割据，战乱纷争。公元907年，朱全忠废唐称帝，建都开封，国号“梁”，史称“后梁”。不久，后唐、后晋等相继登上历史舞台，除此周边还有南唐、后蜀、前蜀等地方政权，史称“五代十国”。
　　 唐朝将领刘谦、刘隐和刘䶮①父子三人，从封州(广东肇庆封开县)起家，逐步统领岭南。刘谦病逝后，由长子刘隐袭父职任封州刺史，后出兵奇袭肇庆、广州，成为当时岭南地区最大的割据势力，他重用岭南士人，为其弟刘䶮建立国打下了基础。乾化元年，后梁进封刘隐为南海王，同年病逝，年仅三十八岁，谥号南海襄王。
　　 其弟刘䶮继任其官位与军职，公元917年，刘䶮在广州称帝，国号“大越”，次年改“汉”，史称“南汉”。刘䶮追谥兄长刘隐为襄皇帝，庙号烈宗，葬于德陵，而德陵就位于广州小谷围岛，其出土的哀册文碑可以确认为刘隐陵墓。
　　 刘䶮称帝前期，重用士人治政，任士人为诸州刺史，还通过科举，录用进士、明经等人为官，避免武职割地称雄之患。可后期，刘䶮生性苛酷，亲自炮制了刀锯、刳剔等残酷刑罚，每次观看刑罚的时候，都喜不自胜，享受口福之乐。且又奢靡无度，将南海的珍宝全都搜刮来据为己有，修建宫殿。为了苛重赋税并镇压百姓反抗，滥用酷刑，导致百姓苦不堪言。直到统治晚期，刘䶮开始排斥士人，不听谏言，最终君臣生了嫌隙。直到南汉大有十五年刘䶮去世，谥号天皇大帝，葬于康陵，也就是番禺南汉二陵墓遗址。
　　 千余年来，南汉历史迷雾重重。所幸，这些出土的砖石、哀册、钱范，仍固执地保存着时间的指纹。记录了南汉国的历史文化场景，让我们得以走近五代南汉，触摸一千多年前的那一段真实的历史。
　　
　　 二
　　 从博物馆左侧步入，是陶瓷陈列，有“青瓷盏托”，盏托弧度温润，仿佛还承着千年前茶歇的温度。“青瓷多足砚”，多足砚的石质早已斑驳，却让我想起南汉那些科举步入仕途的士人，是否曾有人用来研磨，书写治国策论？
　　 最动人的是“陶三足炉”，陆游的“篝火风炉自试茶”诗句浮上心头。我能想象在南汉的某个黄昏，有人在窗边煮茶，氤氲的茶香蔓延周边，炉内炭火时不时地传出“噼啪”声。原来在那动荡的时代中，人们依然能守得片刻安宁。
　　 往前走去，在阳春铁屎迳遗址发现南汉时期的铅钱铸造遗址，出土有铅铤、布面纹板瓦、青釉碗，黑陶罐等遗物，堆炉中含大量炉渣。其中的石制钱范，铸造“乾亨重宝”，这个名字寄托着国运亨通的愿望，可材质却是廉价的铅。细想当时阳春的铸钱作坊里炉火日夜不熄，铅烟熏黑工匠的脸庞，新铸的铅钱还带着余温，如同南汉的血脉，可当血脉里流淌的是铅，这个王朝的根基，是否早已中毒了呢？
　　 再继续步入其中，是都城水系，南汉兴王府南临珠江，东面以文溪为护城河，西面以扩建的西湖作为屏障，水关和壕沟组成了防御体系，河道为城内外交通提供了便利。城内池苑密布，水井为城内居民提供了基本生活用水，明渠，暗渠共同构成了供水和排水系统。
　　 让我驻足良久的，是那些其貌不扬的陶瓷水管，它们被整齐地码放着，接口处的弧度严谨而精准。这不再是礼器或珍宝，而是一个个被埋藏在城市地底下看不见的静脉与毛细血管。从陈列的陶瓷水管，可以明确南汉时期掌握了成熟的陶瓷制作工艺，并广泛应用于建筑和生活中。此外，还发现了用于建筑的瓦当、滴水等构件，这说明当时的陶瓷工业主要为建筑和生活用器服务。
　　 继续彳亍其中，在康陵器物箱里发现一批排列规整的青瓷罐、釉陶罐，瓷器胎质坚硬，釉色青中闪灰，晶莹透亮，是五代时期青瓷中的上品。顿时，一个湖水绿的玻璃瓶映入眼帘。灯光下，是美得令人屏息，瓶身最薄处仅半毫米，像一滴被永久凝固的碧波。它在一百多块碎片寻找拼凑修复而成，它不仅是一件异域珍宝，更是一个关于破碎与重生的隐喻。王朝灭亡了，可这束绿光，却在现代人的手中脱颖而出，成了最美的器物。如今，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在问：什么才是永恒？
　　 除此还有文房用具，汉白玉洗，箕形石砚等。建筑构件，双凤纹瓦当、鬼面瓦等。站在这些斑驳的陶管与瓦当前，它们曾经构建的南汉都城，珠江畔的宫殿依水而建，水道纵横如血脉，铅钱在市井间流通，窑火映照着匠人的脸庞……一个割据政权，在战乱中短暂地营造出岭南的繁华，却又因统治者的残暴与奢靡而迅速倾覆，文物变得沉默，却比史书更诚实，它记录着一个朝代的变迁。
　　 离开博物馆时，夕阳只剩下微微余光，小谷围岛上车流不息，游客匆匆而行，千年历史的层叠在此刻格外清晰。南汉二陵沉默地埋藏于此，像一枚时间的胶囊，封存了一个王朝的野心、技艺与罪孽。历史从来不是单向的叙事，当我们触摸这些陶瓷、钱范、水道遗址时，触摸的不仅是南汉的烟云，也是一切权力盛衰的寓言，在水系与城墙的废墟之上，终将生长出新的生活。
　　
　　 ①刘䶮，原名刘岩。繁体字为龑，是刘岩根据武曌的“明日当空应为‘曌’”，为自己创造了“龑”，寓为“飞龙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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