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他的脸儿像葵花(散文)
我们喜欢叫他小志,他是我五叔家的孩子,可是,他一直住在我家。原本,他跟着奶奶住在老家,但奶奶年纪大了,他很小,父母不放心这一老一小,就从老家接来。
那时,五叔五婶在外面打工,就把小志送回老家,由奶奶带着。五叔在山里采伐,五婶在山里采伐点打零工,管做饭。
一日,风雪很大,五叔在山里采伐时,不幸被倒下来的树木压在下面。当时,一起作业的工友们,一个个卯足劲喊着:顺山倒——顺山倒——
五叔跟着大声喊着,一点异样也没感觉到,就如每一天工作一样,工人们,也都在紧张而努力地工作着。可是树没有按照人们的愿望,而是,转身倒向了五叔。五叔就那样倒在山林间,呼啦啦的雪花继续飘着,山神眼睁睁看着五叔,而,五叔,没有丝毫挣扎,就那样安然地走了。
五叔一走,五婶也还不到三十岁,转过年就改嫁了,当然,其他人也没有理由阻拦五婶改嫁。那年小志才四五岁,五婶临走说等安定下来,就来接小志。可是,她一直没有把小志带走。中间,只是回来过几次,看着她好似过得也不如意,对现任丈夫,也很少提。父母也不好多问,担心奶奶听了会难过。
开始,小志每天坐在我家门口,望着村口,忽喜忽悲地指着路口来往的人,说:看,快看,妈妈,我妈妈,那是我妈妈,带着红围巾,背着挎包……
渐渐地,小志不再坐在门口,而是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再后来就去村外的山路上,那是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路。路边生长着高高的白杨树槐树白桦树等,夏季里各种树木的叶子绿得妖冶,风一出来,树叶子哗啦啦发出声响。不远处,溪水潺潺,日夜流淌。
我喜欢去溪水边采野花,小志和弟弟也喜欢,经常采了花,就坐在溪水岸边玩游戏。可是,小志总时不时望着那条通往村庄的山径,看见一个身影,他就望半天,直到那人走近,露出失望的表情,才收回目光。当然,也有不失望的时候,那就是看见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很多时候在小志绝望的眼神里,添进了火苗,希望的火苗。
只要母亲过来,就会看见弟弟和小志就像赛跑似的迎上前去。其实小志和小弟年龄相仿,一年生的,小志要比小弟大几个月。他们互相叫着名字,谁也不肯给谁当弟弟。
每次,母亲先抱小志,再去抱弟弟。母亲笑着说:都长大啦,重了许多,再长就抱不动了。
慢慢地小志长大了,变得越来越安静,不再傻傻站在村外山路等五婶回来,即使去,也是等我母亲,他的大娘。
其实,奶奶在这期间,也让我父母托人四处打听五婶落脚地。有人说在县城见过她,也有人说在山里,或者在小镇上摆烟摊,在小卖店里打杂,或者在工厂里打工。还有人说看见五婶在医院里,说是她的孩子在生病住院。五婶的日子不好过,离婚了。因为她二婚男人总是打她骂她,而且,那男人不顾正业,贪吃懒做,只会在家里逞能,打老婆骂孩子,除了赌博就是喝酒,别的能耐一点也没有。
最开始,小志总是问奶奶,也问我父母,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接他?后来,也就不再问了。弟弟小,也不懂事,一开始小志无论问谁,小弟都要抢着回答:明天,明天,你妈妈就回来了。
小志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明天,不是今天?
弟弟就说:今天,天晚了呗。
以后,小志不再问了,反而是弟弟问:小志,你妈妈明天来接你,你还走吗?
小志不再回应,听了,转头就走。
有一次,小志听邻居和奶奶说,你妈妈长得挺好看的,眉毛弯弯,眼睛大,脸儿就像大苹果,红红的。你长得很像你妈妈,脸也好像红红的大苹果。
母亲正在园子里除草,听到这话,立刻回复说:小志的脸儿呀,要我说,像葵花嘞。
小志听了母亲的话,立刻欢喜起来,就说:是呀,是呀,大娘说对了。我不像苹果,我像葵花,咱们家园子里的向日葵,随着太阳转的。
奶奶听了,也微微笑着点点头,说,小志,就是像葵花嘞,天天围着太阳转,好呀,真好呀,这样的孩子人人喜欢。
奶奶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抚摸着小志的头,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话。从此,母亲将家里的小庭院和门口的小花园子,都种上了葵花。
小志就这样生活在我家里,我和小弟早已当他是我们亲兄弟,家里不可或缺的成员。他叫我父亲大爸,叫我母亲大娘,后来就叫父亲爸,叫母亲娘。
其实,父母对小志也总是另眼相看,不许别人欺负他,无论是外人还是家人,尤其是我和弟弟,什么事也要让着小志。若是我们稍微对小志说话重了或是分什么东西有点偏差,父母就会不高兴,批评我俩。弟弟的玩具,无论是玻璃球、玩具手枪,还是电动小汽车,都是小志玩剩下的。衣服更是不用说,每次年节日时,母亲都是先给小志来买,再给弟弟,有时候,就直接捡小志穿下来的旧衣服。小弟不高兴,问母亲: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呀?母亲就将弟和小志一起搂在怀里,笑眯眯地说:都是,都是娘的心头肉。
那年,小弟和小志都考上大学,我还没有毕业,经常做一些勤工俭学,也很不得早早毕业,找一份工作来分担父母肩上的担子。父母年纪大了,何况奶奶身体也不好,时不时住院,母亲整日操劳,也是一身的病,干不了太多的体力活。家里只靠着几亩土地,很难去供两个大学生了。
让谁去读大学?小弟和小志两个,都说自己长大啦,不用再读书了,要出去打工。母亲毫不犹豫地说,要小志去读大学,小弟去打工,帮着家里供小志就挺好。母亲说这些话时,很平静,轻描淡写,好似这事这样决定,理所当然。一时间,我不知说什么好,我能体会到小弟心中做着激烈挣扎。
奶奶也觉得亏欠小弟,家里人无论什么事儿,都一直是偏袒小志多一些,总让小弟吃亏,对小弟不公平呢。母亲却说,没什么不公平。小弟一直有父母陪伴,很幸福,小志那么小,父母就不在在身边,咱们给他再多的爱,哪里比得上父母的爱呀。这些话,本是奶奶和母亲偷偷说的,谁知被小志听到了。小志听了母亲的话,默默流着眼泪,说:娘,你对小志好,你就是我亲娘。我愿意让小弟去上学,我去打工。
此时,我家前后园子里的葵花开得正艳,金黄金黄的花朵,好似放声在笑在歌唱,一片片翠绿的叶子衬托着花朵,格外鲜艳。小弟已经将入学通知撕得粉碎,高高兴兴开启做新农民的模式了。他已决定承包荒山,种植果树和草药,还要大面积种植葵花,要把村子里的边边角角,都开垦出来,种上葵花。
时光荏苒,转眼,小志毕业了。他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返回村庄,与弟弟联手在村庄里种植水稻,把学到的知识充分发挥出来。
小弟和小志他们一起办的婚礼,那天,母亲很高兴,满脸喜色,见人又说又笑,欢喜得不知咋好。奶奶一直病着,但看着小志和小弟把新娘子都接回来了,事业爱情双丰收,仿佛病情减轻了不少。
然而,有一天,五婶突然回来了,被人送回来的。当时,我听了,心中一惊,担心小志会不认他母亲,于是,赶紧扶着奶奶过来,母亲也急匆匆来到小志家里。只见,五婶瘦骨嶙峋,年纪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许多,脸儿又黄又瘦,不再是从前那样饱鼓鼓的苹果脸儿了。
五婶见了小志就哭诉,说对不起孩子,没有做好一个母亲,也没有尽到责任,说着话,就要往奶奶面前跪。奶奶赶紧阻止,母亲也过来扶住了五婶,说:他五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小志挺好的,小夫妻的日子过得多美满幸福呀,你该高兴才是呀。
小志看着五婶,又看看我母亲,好似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母亲就说:小志,你妈来了,激动得不知咋好了,是吧?快将她扶进屋子里,快呀。
葵花朵朵盛开着,小志流着泪,又微微笑着,喊着:妈,咱回家吧,以后住着,就不要再走了哈。
小志搀扶着母亲,走进自己家门,他高兴地说:妈,这就叫您儿媳妇给你做饭。中午我娘和奶奶也留下,把小弟我爸都叫来,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