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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车库一族:乡党你好(散文)


作者:梁旺俊 白丁,17.3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60发表时间:2026-01-29 21:21:29

半个世纪前,为了讨生活,去了很远的地方,如今再去那里,要么住宾馆,要么租房,现在我只能说,那是我的故乡了。
   前多日,手机彩铃忽然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电话,时下常有太多的陌生电话,要么是种牙的,要么就是卖房的,不知到我的号码是怎么到了他们的手里。
   下面的文字显示来自渭南移动,渭南合阳是我的家乡,对方说他姓王,几年没见,很想念。我很高兴,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不知道他叫啥,只知道姓王,原来是合阳县政府办公室的,能在县政府任职,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待人和善,衣着也很朴素,从外观看,不像曾经的机关干部,跟村上不再理事的主任差不多。
   几年前我去合阳给正在读初中的孙子做饭,租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前,我和他,还有许多陪读族在那里相遇。学校对面有个经营电动自行车的店铺,老板姓刘,大约五十岁,两口子待人热情,为了方便顾客,还有我们这些接送孩子的家长,他特意放了好几把椅子,那里便是我和他,还有不少乡党聚会的场所,3年多我认识了不少人,那是我与故乡零距离接触的日子。
   我在西安的楼上有个海归博士,在附近一所大学教书,常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外观看,不像知识份子,跟装修公司干活的没有两样,他的这种打扮在乡下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好在大城市的人,对别人多是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在县城的大街上,不同的人群会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群会有不同的衣着,不同的衣着象征着不同的身份,单从外观看,我差不多能分辨出他们是干啥的。比如退了休的领导,走路的模样,说话的口气,与众不同,习惯了居高临下。还有教师,比较文雅,做事特别认真,我没见过哪个退了休的老师留着很长很长的胡子。我们楼上有个老头,齐肩的大波浪,每天早上就去了书院门,样子特别酷。
   衣着代表着面子,在熟人社会面子可是大事,尤其是村庄,邻居的门庭是两层楼房,外边还贴着磁砖,你家还是上世纪的,得修盖修盖,这和你用不用没有关系,一个人的能耐大小,和你碗里的东西没关系,村上人看你,看的是你家的房子,看的是你穿的衣服,如果你还是个烟民,也看你从衣兜里掏出来的是什么牌子。
   县城是中老年人和学生的天下,放学的时候,大街小巷密密麻麻,不是奶奶拉着孙子孙女的手,就是爷爷电动车后边驮着背着书包的学生。
   不是说村庄没有人,村里的人,差不多是外边打不动工了,或者给子女看孩子的,孩子长大了,不再需要了,回到了村子,村庄是人生的最后一公里,春种秋收时干点活,冬天依托墙角晒晒太阳,还可以补钙。
   先前,年轻人的婚事都得回村里办,这几年都被城里的婚庆公司和酒店老板忽悠去了,只剩下丧事,要不然巷子里难得有几回热闹。丧事也是村子的节日,平日难得有那么多的人,谁家死了人,一个巷子的,除了国外,不管在哪里打工,都得匆匆忙忙赶回来,村里有条规距红事叫白事到,死了人的事不用打招呼,否则,你家遇上这样的事谁抬棺材呀?好久不见,机会难得,村里的人没有隐私,谁家啥情况大家都知道,年长的老人分明就是活档案,不用别人嚼舌根,家里高兴的不高兴的事,自己第一时间就会通报给别人,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相聚在一起,最快乐的话题就是张家长李家短。丧事的排场一年胜过一年,发了财的会让全村人大吃大喝几天,不仅一家人能吃饱喝足,还有节目可看,比逢年过节还热闹,尤其是是吸烟的人,耳朵上夹的,嘴上噙的都是烟,甚至出门时还顺手牵羊拿几根,一些人活的窝里窝囊却死的风风光光。
   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告诉我,设席容易请客难,人家能吃你是看的起你,事越大越好,说明你乡兴好,过事就是过大家,一定要让大家吃好喝好,他死了也要求这样,这事好象是个难得的扬名声显父母的机会,你在外面混的怎么样,就看这一刻了。
   村里有户人家,老三在外面挣了大钱,埋他爹的时候,大哥二哥靠边站,自己任命了发小管事,一切自己说了算,还给巷子里的老人每人发放上百元“高龄补贴”,得了好处的对老三赞不绝口,那天买了条红绸被面,出殡时搭在老三身上,让老三出尽了风头。可是,他二哥卧床不起,直到去世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年头只要有钱,已经无所谓大小了,有道是人间朋友尤能合,古来兄弟不相容。
   有个78岁的老汉,骑个电动车,也在接送孩子,我们在那里相识,但到一起就拉些村里的家常,因和我一个镇,我便称他乡党。我家在镇街,他的村庄离我家10里地,座落大浴河沿岸,是全县最苦焦的地方,到县城至少20公里。穿一身灰不塌塌的衣服,电动车也不大干净,皮肤有些黑,脸上布满了皱纹,虽然如此,说话很刚强,也总是带着些微的笑,说他耕种着不少地,一部分是口粮田,一部分是承包的,我问他忙得过来吗,他说的很轻松,说现在不是生产队那时,有机器,农民么,不种地还能干啥,农民就靠农业。他和老婆租住的地方,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他说学校附近租金高。农忙时老婆在城里管娃,他回村上干活,平时就在城里接送孩子,有时抽空回家做些家务,有几天不见,来了后他就笑着对我说:“家里有点活,回去了两天”。
   是经营电动车老板的媳妇告诉我的,说老汉儿子十多年前得病死了,儿媳妇留下两个女孩嫁人了,老汉把大娃供的上了大学,现在是小孙女。老板媳妇说“按规定娃上不了城关中学,有人给老汉出了个主意,让他找教育局长,局长没答应,找了主管县长,才把娃弄到这里”。
   县城的多层建筑有个特点,每栋楼贴近地面的那一层都叫车库,面积不到十个平方,说是车库却没人放车,学校附近小区的业主,大都给车库弄了个卫生间,放张床,出租给来县城陪娃上学的爷爷奶奶,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空间狭小,又不通风,冬春阴冷潮湿,夏秋闷热难耐,车库的优势在于出入方便,学校附近的价格在三至四百元之间。
   2021年春节过后,孙子一定要我去合阳给他做饭,我给几个同学打电话,托他们寻找合适的地方,得到的回复要么是车库,要么是居民家跟车库差不多的单间,同学告诉我,合阳就这么个情况,我想要的根本没有。后来一个朋友终于在一个老旧小区找到了一个处一室一厅的单元,没有下水道,不通天燃气,马桶是坏的,床板是几块薄厚不同的木板拼凑起来的,阳台窗帘轨道出了问题,没法使用,里边还有不少东西,租金每年4500元,谢天谢地,总算有了落脚处。为了排遣寂寞,我在轻工巿场买了个收音机,在西安可以收听不少台,可到了合阳,完全不是我想的那么回事,没有多少节目可以收听,没有网络,手机的功能仅限于接听电话,后来回西安办了个流量卡。
   冬天的合阳,曾经创下了零下20度的记录,夏天虽然比不了西安的酷热,没有空调的日子,还是很难熬的,虽然有些艰苦,但那是一段最接地气的岁月。我去过居民家,察看过在城里租房居住的农村爹妈的生活状况,也跟一些曾经的基层干部交上了朋友,他们的音容笑貌成了我记忆里一道难忘的风景。
   1970年和我一起去了宁夏的战友有好几百人,退伍后基本都生活在农村,2011年春的一天,我从合阳县城东大街,看见几十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留着平头的人从县政府出来,有个曾经的战友告诉我,是找政府领导去的,希望给点生活补助,半年后事情有了结果,国家给60岁以上退役老兵依照军龄开始发放生活补助。
   有个战友张根成,和我在一起有过短暂的相处,1971年4月,他的床上放着一页家中来信,我偷偷瞭了几眼,说是家里开始断顿了,我记下了地址,给他家寄去几十斤粮票,他没有多少文化,当年兄弟8个,家里的艰难可想而知,几十年过去了,他生活的咋样?
   秋天的一个下午,我骑着电动自行车,穿过九龙大桥,一路打问着,终于摸到了那个叫樊庄的小村子。生活的沧桑都写在脸上的皱纹里,他说老婆刚动过手术,要不是我还见不到他。我问了情况,他和老婆与两个儿子分开另过,有退役补助和高龄补贴,还有地补,自己再种点作物,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说当年给他家寄粮票,他说几十年都想不通是谁帮的他,都是当兵的,哪来的通用粮票,而且好几十斤。1970年下半年,我在宁夏军区通讯报组,因为经常外出采访,部队发给我每月12块钱和45斤粮票,住在军区招待所,吃多少买多少,我给自己限定每天不得超过一斤标准,半年多节约下了上百斤粮票。他高兴地说我算是他家的恩人,他父亲曾叮咛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寄粮票的战友,指导员还搞过调查,始终不知道是谁做的。
   在我外出采访和后来的文艺兵岁月,从中蒙边境到宁夏南部,我走遍了驻宁部队的基层连队,1971年初,我从银川乘火车到石炭井,然后又乘20师的一辆北京吉普,到贺兰山深处的一个连队采访,那个连负责20师全师的煤碳供应。煤矿在山腰,启开外层坚硬的岩头,乌黑发亮的黑色金属便露了出来。春寒料峭的月份,温度至少在零下20多度,战士们每天有十多个小时都在採煤,我翻起一个青海兵的棉衣,里面黑乎乎的,他看着我在笑。连长告诉我那个连连续几年都在挖煤,让我回去后转告军区首长,部分战士要复员了,不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回到地方,他们的父母亲看到儿子这样的状况该是多么的难过。后来军区后勤部回应了他们的诉求。
   我漂泊在外半个世纪,回到故乡,当年的战友已是老态龙钟,有的已经不在人世,曾经的青春年华,还有那张热血沸腾的脸,还在我的脑海里,他们是我的战友,也是我的乡党。
   城关中学对面有个华凡小区,那地方原来是麻纺厂,据说曾经有上千职工,企业倒闭后建起了十多栋楼房,车库里住的不是爷爷便是奶奶。我走过不少小区,每个小区本来做车库的地方,大都住着人,不是自己的爹妈就是别人的爹妈。村上有个人老婆死了,每年要来城里过冬,不是住在儿子的车库里,就是住在女儿的车库里,我问他家里那么多房子怎么跑到城里,他说年龄大了,大冬天的儿女不放心,把他请到城里,其实他也不想来,我问他冷不冷,他说有小太阳,还说“你看我这棉袄棉裤多厚,还是新花”。
   有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儿子一家还有老丈人住在楼上,自己住在车库。一次遇见了曾经的老同学,小学时的,当年女儿买房还投了资,前多年小俩口在外打工,老俩口在单元侍候着他们的后代,后来人家回来了,只好住进了车库。有的是因为村子太小,已经没人了,受不了孤独生活也不方便的老人,车库两百元租金也承受得起,便进了城,毕竟城里人多,凡是有车库的地方就会有同龄,不愁没有说活的邻居,在合阳这也算一景。
   华凡小区的车库里,不用说住着的也是陪读一族,那时爷爷84岁,奶奶79岁,2008年我第一次见到两位时,他们租住在县城南边那个早已破产的柠檬酸厂里一间不足十平方的房子里,十几年孩子在哪个学校就读,爷爷奶奶就在哪个学校附近租住。那时候,退役的儿子给公安局开小车,每月300元,儿媳妇在县城东大街商场卖童装,当我再见时,儿子成了单身汉,儿媳已经给另外一生下了个能够延续香火的,女孩还在跟着爷爷奶奶,我问奶奶,孩子她妈给娃生活费吗,奶奶说:“给啥哩,她自己一分钱不挣,后边的男人也是个打工的”。我问:“恨她吗”?奶奶说:“恨啥哩,只怪儿子挣的钱太少,我只盼她过得好,过不好了将来还连累咱娃呢”。她的回答让我感到辛酸,多么善良的乡党啊,伤就是伤,疤就是疤,怎能不恨呢!
   我知道,在我的家乡,许多爷爷奶奶从孙子孙女出生后,就开始从奶粉衣服,头疼脑热吃药打针,学杂费等全部揽了下来,要的是孩子有个完整的家,要的是儿媳妇能赏自己一个好脸,我很惊奇,一个发小,很能干的女人,儿子在外,与儿媳妇和孙子同住一室,她侍候着娘俩的吃喝,但是儿媳妇跟婆婆从来不说话。我去她家,抹着口红的儿媳妇总是很客气地跟我打招呼,我熟悉她爸。
   刚退役那年,村上的中心学校缺个音乐教师,我去应了个卯,每周18节课,除了四年级语文都是音乐课,时间不长我就去了远方。村上的人大多进了城,初到合阳我去过几家,我曾经教过的一个女娃,一个生产队的,多年不见,她已经成了奶奶,她也在管着孙子,我问孩子他妈哩,她笑着说:“跟人跑了”。在她的脸上我看到的是一个农民的辛酸和无奈。当年天真无歪的女孩,如今的她,皮肤显得有些粗糙,眼角眉稍爬满了细碎的皱褶,零乱的头发已经没有了光泽,那一身衣着也给改革开放的时代长不上脸,神情木然,我想起了鲁迅笔下的润土,也想起了我的邻居,她那早已不在人间的二老,汗流浃背几十年,一婚离到解放前。
   一个邻居告诉我,现在单身小伙多的很,二婚带男娃的女人都很抢手,跟她一起在学校灶上干活的,儿子离了婚,孙子生下了后一直跟着她,儿子二婚找了个寡妇,寡妇两个女孩,说好带一个,彩礼5万元,像照了衣服三金也都给了,证都领了,待到过门的日子,还要3万块,不给钱就分手,就这么又没成得了。后来有人又介绍了个寡妇,也是两个女孩帶了一个,结婚两年了,也不干活,只在家里管自己的娃,新疆打工的儿子每月还得给一千多块,而且还不跟婆婆说话,我问是不是神经有问题,邻家女人笑着说:“现在的年轻媳妇牛得很”。婆婆说她家不想要了,娶了媳妇好象给自己请了个老板,儿子说他再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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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以“车库一族”为线索,串联起半个世纪的城乡变迁与个体命运沉浮。作者以白描笔法勾勒出陪读老人、退役老兵、离异家庭等群像,在车库的方寸之间折射出代际责任、婚恋观念、乡土伦理的深刻裂变。文字质朴如土,情感沉郁如窖,既有对善良坚韧的动人记录,亦含对功利异化的冷峻审视。在“乡党”的呼唤与沉默之间,完成了对传统消逝与现代阵痛的双重哀悼,最终在灞河岸边的无声呐喊中,将个人乡愁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漂泊史。【编辑:田冲】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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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田冲        2026-01-29 21:22:42
  这篇散文以“车库”为时代切片,在陪读老人、退役战友、离异家庭的生存图景中,铺展出一幅深沉的中国城乡变迁浮世绘。作者以纪实笔触捕捉乡土伦理的消解与重组,在彩礼异化、代际隔阂的裂缝里,仍存有老兵粮票、祖母宽容的微光。文字如钝刀剖开生活的粗粝质地,最终在无声的“乡党”呼唤中,完成对失根与坚守的辩证书写,让个体的漂泊痛感获得了普遍的回响。
出版长篇小说《迷局》(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散文集《春暖花开》诗集《守望家园》。西安市新城区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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