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于八十年代的三航宿舍在附近新建的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一墙一门，透着令人心酸的旧。靠近马路边的一栋，一楼都被业主隔成小间出租。萍姐夫妻和婆婆租了其中的两小间，她的老公在一家工厂打工，她和婆婆就在宿舍门前的人行道上摆了一个水果摊。
　　 每天凌晨三点多，萍姐就起床了，匆匆洗漱，睁着惺忪的睡眼，吃完一个隔夜的馒头，便蹬着三轮车去中埔果蔬批发市场进水果。路上偶有下夜班的人经过，那是在夜场上班的女孩子，裹着性感的包臀裙，高跟鞋把路踩得“蹬蹬”响，走过之后，留下丝丝缕缕的香水味。路上的车稀稀拉拉，呼啸而过，留下一抹抹轻尘。一盏盏路灯闪亮又迷蒙，落寞地守着夜，像巫女的眼，诡异而空茫。萍姐边蹬三轮车边打哈欠，中埔离这里不算近，蹬三轮车去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去的时候是空车还轻松些，回来时装满水果，格外费力些，要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家，尤其一段上坡路，百米左右，每次到这里她得把身子趴下，往前倾，全身绷紧，使劲全身的力气，眼神凛凛地目视前方，好像猎人举着猎枪瞄准猎物，拼了命地踩，非如此，就无法走过这段路。萍姐以前在老家虽然干惯了农活，两个小时下来，也是气喘吁吁的，毕竟也是四十岁的人了，不比年轻的时候。到家时，婆婆已熬好了粥，炒了一个萝卜干煎蛋。每次看她累成这样，心疼中不免又唠叨，劝她买一辆电动三轮车，省力又省时，还能腾出时间多睡一会。她坚持不肯，说再等等，一辆电动三轮车要上千元，卖水果一天才赚几个钱？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房租，一家人的生活费，社医保，两个孩子读书要花钱，老家盖房还欠着一大笔钱，能省则省吧，这点累，她受得了。
　　 喝口水，歇口气，吃完早餐，天已大亮。路上的车流和行人多了起来。萍姐不顾婆婆的劝阻，不肯休息，开始摆摊，早上是卖水果的高峰期，很多人去超市买菜顺便就会来买些水果。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
　　 几块木板架在几张长条凳上，就是摊位了。萍姐把木板擦了又擦，不留一点灰尘，在木板上井然有序地搁上竹篮、小竹筐。一筐筐水果搬出来，每种取出一些摆放竹篮或小竹筐里，根据季节摆上应季的水果，每天会卖十多种，大多数是一些常见的平价水果。太贵、不常见的水果萍姐不敢进，怕卖不出去，只在年节时才进一点，这一带总体消费还是偏低的。萍姐尽量把水果摆得好看些，如此才会吸引顾客。
　　
　　 二
　　 陆续有人在水果摊前停留，大多是赶早去买菜的老人。附近有一家生鲜超市，住在古龙公寓一带的居民去买菜来回都要经过她的水果摊。有些人喜欢在超市买水果，一站式购齐，图个方便。也有不少人喜欢在水果摊上买水果，因为可以讲价，还可以在摊位上小坐，唠嗑几句。
　　 萍姐知道，一个水果摊想和超市竞争，就得靠服务，靠低价。不管人家是否要买，只要看到有人在摊前逗留，萍姐就会热情招呼。要是看到老人来，萍姐会甜甜地叫上一声“大妈”或“大爷”，如果老人提着一大袋菜很费力，赶紧拿出一张小塑料凳让老人坐下歇歇脚。如果是不老的女人或男人，统统称为“美女”或“帅哥”，女人男人都爱听。如果是老顾客，嘘寒问暖两句。不管顾客是买两个苹果或三根香蕉，萍姐也照旧笑嘻嘻地，绝不会冷着脸子。每个顾客都是上帝，对上帝得微笑，要虔诚。要是顾客买得多，萍姐会打个九折或八折。有的女人买水果，尤其买枣子、李子等小水果喜欢挑挑拣拣，比挑衣服还仔细，挑的时候还往嘴里送一个，也不嫌脏。萍姐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她挑，她的水果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不怕人家挑。如果看到顾客挑到一个不是很新鲜的，赶紧帮忙拿出来。如果有带着小孩来买水果的顾客，就让婆婆帮忙照看孩子，临走时，萍姐会把一根香蕉或桔子塞在小孩手里。因为萍姐会来事，做生意灵活，几年下来，积累了一些稳定的顾客，整条街的水果摊，就数她的生意最好。
　　 刚到昌宾路开店时，虽然萍姐的水果摊就在我的对面，相隔一条马路，不过五十米左右，我却从未光顾。我喜欢在超市购物，总觉得超市的东西更让人放心，也省了跑来跑去的麻烦。那年因为玻璃门被一个醉酒的顾客在门口停车时不小心碰到，有裂开迹象，需要及时更换。虽然是顾客，也成了朋友，照顾我们生意多年，他当时坚持要赔偿，我和先生坚定拒绝。隔壁开早餐的方姐经过时恰好看到，很热心地说萍姐的老公就在兼职做玻璃门，于是我们也就不再找别人，就请萍姐的老公做。萍姐的老公下班回来立马来我的店里量好尺寸，第三天下午就上门安好，又快，价格还比市场便宜。就这样与萍姐相识了，以后我买水果就在她的水果摊上买，成为她最忠实的顾客。
　　 萍姐的婆婆做生意则赶不上萍姐。有两天萍姐有事回了老家，恰好一个要好的女友来店里泡茶，我便想买点水果招待她，因为走不开，便给她五十元让她自己去萍姐的水果摊上买，彼此很熟了，女友也不客气，买来了一袋樱桃。我翻看了一下，一小半都不新鲜，皮皱皱地，还有几个都快烂了，我问女友没有挑吗？女友说是萍姐的婆婆一起帮忙挑的，她也就没有细看。我有点生气，觉得萍姐的婆婆也太“精明”了，都这么熟了，还搞这些小伎俩。又想，也许她不知道是我打发女友去买的，她在“欺生”呢。我让邻居帮我看一会儿店，和女友把那袋樱桃提到萍姐的水果摊上，对萍姐的婆婆婉转地说，大概是她老人家眼神不好，不好的没有及时挑拣，请换一换。萍姐的婆婆看到是我略显尴尬，脸上挤出一丝笑，忙不迭地道歉，说自己老眼昏花，没有看清，又说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没有好好地挑，然后赶紧帮我换了，又央求我不要告诉萍姐，我答应了她。以后但凡只有萍姐的婆婆守摊，我就不去买水果了。
　　
　　 三
　　 因为不是摆在店里，是在户外，太阳出来的时候，萍姐就要撑开巨大的遮阳伞。如果温度不高，人坐在伞下，也还好，如果是夏天，哪怕有风扇也还是热的，汗珠儿不停地冒，蚊子不停地“嗡嗡嗡”，随时会被叮上一个包。人还可以忍受，水果在高温下无法忍受，是很容易坏的。午后没什么顾客，萍姐每种水果只摆出少量，其他的又搬回室内，摊位上铺一层冰镇的纱布降温，不断更换，在摊位周围不断泼水，人坐在背阴处避开炽热的阳光。太阳下山的时候，再收了遮阳伞，把所有的水果搬出来。
　　 最怕的是下雨，小雨也就罢了，若是大雨，哗啦啦地，要用大油布罩住水果，以防溅到雨水，水果烂得更快。如果刮大风，吹得遮阳伞摇摇晃晃，萍姐的心就会七上八下，生怕风把遮阳伞吹走，那么所有的水果将难逃一劫。所以每天萍姐都非常关注天气，如果预报第二天有大风大雨，干脆就不摆摊了。
　　 冬天也是难熬的，有太阳还好，厦门虽然不像东北冰天雪地，白日温度一般都有十度以上，但是阴天里在户外坐上一整天也是不好受的。天气很冷又没有太阳的时候，萍姐就让婆婆呆在屋子里，自己一个人守摊，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坐不住，就站着，还感到冷，就不停地走动。我建议她用取暖器，她憨厚地笑说：“太费电，用不起。”
　　 很多年，萍姐守在水果摊边的身影，在我的眼前不时地晃动，像一幅简约而苍凉的剪影。
　　 有一年，回老家数日，回来发现萍姐的水果摊换成了一对中年夫妻，过去询问得知：萍姐把房子和水果摊都转给了他们，不知她去了哪里。我祝福萍姐越过越好。
　　 中年夫妻重复着萍姐的生活，进货，摆摊，守摊，收摊，操心高温，下大雨，天冷刮风；操心生意不好，水果会烂掉。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踏着别人的轨迹生存呢。这种劳累而有序、单调中饱含期待的生活，也是我们大多数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