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瞻彼淇奥,文脉千载(散文)
去这个村子之前,我特意重温了《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怎样的村子,竟让人动身前想读这首赞美君子的诗?难道村里真有那般文雅之士?
确实如此。歙县的瞻淇村,这个村名化用“瞻彼淇奥”的古村,不仅走出过学问品德俱佳的君子,更有一个代际相承的人才群体。
瞻淇原名“章祁”。相传唐时章姓丞相退隐于此始建,已历一千三百多年。章氏孝女救母的故事,为这里赢得了“孝女里”的赞誉,更为这里埋下仁孝的种子。
据村中族谱记载,南宋时,汪氏一族迁入,逐渐成为这里的主导姓氏,并最终让村庄的历史走向了另一番恢宏的篇章。明末,村人汪作霖取《诗经》雅意,改村名为“瞻淇”。
在古徽州,素有“十姓九汪”之称,尤其“徽州太阳”汪华是这里最受尊重的地方神祇。
瞻淇汪氏继承祖风,秉承“诗书继世,孝友传家”的家训,尤其注重以诗书科第光耀门庭,历史上进士辈出,有祖孙皆进士、兄弟同进士的佳话;村里载入《歙县志》的历史名人达四十二位。家族不仅文官辈出,亦多武将忠烈。如明末进士汪凤翥,官至辽东副总兵,驰援松山,与侄子一同誓死不降,最终壮烈殉国,为村子赢得“忠孝里”之名,村西曾经的门楼“三台阁”就是为他而建。
如果你以为瞻淇汪氏的人才仅止于文臣武将,那就错了——这个家族在学术领域同样人才辈出,尤其以汪莱的数学世家最为突出。
在瞻淇村的名人榜上,赫然写着:汪莱,清代著名的数学家,著有《衡斋算学》等数学专著。
汪莱的长子汪光恒继承父学,著有《小衡算说》等。汪光恒之子汪廷栋研究数学及舆地学,校刊祖父和父亲的著作,并编绘《歙县舆图》,被族人尊称为“大德公”。
瞻淇这个村子的历史,就是这样一层层积淀下来的:先是章氏孝女的故事,传递着仁孝;再从《诗经》中取来名字,添了文雅;后来汪氏家族涌现出诸多文官武将,有忠有烈。
村子有一条主街,因在徽杭古道上而称为大路街。一条小溪从村后的山上流出,由北向南穿村而过。以溪上石桥为界,东边的大路街叫上街,西边的叫下街。
现今走在村里,下街的中巷内矗立着“汪莱故居”——“资政第”。
“资政第”实际是汪莱的孙子汪廷栋于清光绪年间兴建的官宅。据载,汪廷栋主持黄河、湟水治理有功,被光绪皇帝赏戴二品顶戴花翎,闽浙总督赠匾“泽洽河湟”。又因汪廷栋的祖父与父亲均被封赠资政大夫,遂将此宅名为“资政第”。
从八字门楼走进“资政第”,这座三进古宅高大宽敞,雕饰精美而不繁复。高浮雕的牛腿雕刻,寓意“福禄寿”“多子多福”,静静诉说着美好的祈愿。
在村子里,听说一个发生在“资政第”的故事: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一个冬夜,一小偷潜入“资政第”,躲进空房伺机行窃。女主人觉察后,未惊动邻里也未硬碰,而是举灯隔门温言相劝,既理解其难处又点明利害,最终打开大门,让小偷趁黑悄然离去。此后老宅再未失窃,而此事则在乡里传为美谈。
用慈悲消融他人的困顿,用尊重维护他人的颜面,女主人的从容与善意,远胜于简单的勇敢。这份深植于家族的教养与宽宏,在那一刻照亮了人心。
走在悠长的大路街和那些幽深的小巷,斑驳的粉墙上都是时光的记忆。这些村巷里,像“资政第”一样藏着故事的宅第,还有很多。“天心堂”“九世同堂”“承荫堂”“宁远堂”“京兆第”“存省轩”……一份长长的名单,每一幢都是瞻淇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承载体,藏着一代代人的烟火与风骨。
瞻淇人注重门面,古宅的门大都两层,外面是雕饰精美的隔扇门,里面才是厚实的木板门。这些古宅的门罩,有的相当精美,砖雕石雕技艺精湛,有的还有浅浮雕的山水画,而那些相对简单的,则只是在门楣上描以彩绘。
虽然很多宅第都锁着门,但在村人帮助下,我还是有幸走进了三幢。永馨堂天井四周的十三块格子门,雕刻着精美的戏曲人物和花瓶,牛腿上的狮子憨态可掬;志成堂曾是医药世家,其坐北朝南的正厅门楼上,门厅上的六块格子门十分精美;而介眉堂里那对彩饰精美的古董瓷缸,以及粗壮如祠堂大梁的房梁,令我印象最深。
为了寻找“九世同堂”宅,我走进了村里极富盛名的老虎巷。巷子深邃幽静,两侧斑驳的高墙如泛黄的画卷,老宅一幢连着一幢,向深处延伸。这条巷子古时因读书人多,每日书声琅琅,声如洪钟震彻巷陌,故得“老虎巷”之名,更因走出过“兄弟进士”而声名远播。“九世同堂”宅,便藏在巷子的最深处。
我从连接老虎巷的小路,登上村子的后山,居高临下俯瞰。一条条长长短短的屋脊,一片片大大小小的黛瓦,一道道翘起的风火墙,层层叠叠,恰似一张被时光浸透的宣纸,墨色与留白交错如画,在群山的臂弯间静静地摊开。
我想象着,若是晚炊升起,氤氲的烟气便袅袅萦绕于瓦隙之间,宛如一层青灰色的暖雾。这层层叠叠的,哪里是砖瓦?分明是汪氏祖辈积淀下来的日子,温馨且底蕴深厚。
不过,村人告诉我,若是登上村南的秀峰顶,能把村子看得更加真切,还可眺望到旖旎的风光。
我无暇去爬秀峰,但有幸读到了汪廷栋的后人、村史专家汪宜楷先生的文章,他写道:“昔日,秀峰风景秀丽,漫山古松,郁郁葱葱。登临秀峰巅,俯瞰瞻淇村,偌大的村庄,背山临流,绿树掩映。”汪莱登山后作诗二首,其中《登秀峰》写道:“远岫苍茫晴霭合,练江明灭夕阳多。坐听春鸟鸣幽涧,遥对闲花媚小坡。”汪莱的同族兄弟汪永崙也吟道:“登高直上秀峰巅,俯仰秋光尽眼前。远水半江横似练,暮岚一片散成烟。”“远岫苍茫”“练江明灭”“春鸟幽涧”“闲花小坡”等景致,共同交织出秀峰苍松叠翠、山水辉映的迷人风光。
优美的景色,宜人的环境,历代瞻淇村人诗礼传家,生于斯长于斯。山水与人家相映成趣,互相成全——山水滋养了村落的气韵,而村人的耕读与创造,又将这片土地点墨成深嵌在时光里的长诗。
鼎盛时期的瞻淇村,建有“一总八支”九座祠堂。村人习惯以血缘亲疏围绕祠堂建宅而居,形成一个个房派聚居区。可是,时代的变迁,使大部分祠堂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当年的总祠“继述祠”,据说规模宏大,现在只剩下两块清代的石碑——《祠规十条》与《祖训十条》,以及九块雕刻精致的石栏板,栏板上的梅、兰、竹、菊、松柏、桃花等图案,堪称石雕中的精品。
支祠也只剩下敦和堂与敦睦堂。敦和堂在大路街的上街,目前是村里的老年活动室。那天,我正在敦和堂前观赏精美的门罩,恰好几位村民过来更换房墙上的灯笼,说是村里所有的灯笼都要换新的。我夸这下村子就更漂亮了,村民告诉我,换新灯笼,是因为过几天要举办鱼灯巡游活动,还让我去下街看看敦睦堂,因为那里存放有大型鱼灯。
敦睦堂曾经像总祠一样气派。现门厅已毁,但享堂保存完整,它的金柱是黟县青石,其他木构全用白果树做成。据说本祠族人在瞻淇最为富有,其中该祠清末时的重建,由汪国清独资承担。村人至今仍赞道,汪国清以商业起家,乐善好施,被赞为“仁礼之人”。
十几个新做的鱼灯,个个形似肥硕的锦鲤,摆放在享堂,有的长达四米,四面大鼓搁在鱼灯间,它们仿佛蓄势待发,迫切地要从这里游出,将瞻淇的大街小巷都点亮。
凝视着这些鱼灯,我仿佛已置身于巡游之夜:当暮色掠过瞻淇的最后一道马头墙,村巷两侧的灯笼都亮了,像两条引导的暖黄光带。祠堂里的头鱼灯在锣鼓声中便率先游进大路街,其他鱼灯鱼贯而入,村人和游客沿路迎接着这支流光溢彩的“鱼群”。人们一边晃动着手里的小鱼灯,一边欣赏鱼灯表演。表演中的斗鱼、打滚、转圈等动作,寄托着“如鱼得水”“鱼跃龙门”“年年有余”等美好寓意。渐渐地,巡游的队伍越来越长,人们纷纷加入,大鱼灯带着小鱼灯,像一条通明的长龙,蜿蜒穿行于明清古巷,暖黄的光影在斑驳的古墙和瓦檐间流淌,宛如金色星河落入人间村巷。
这番想象中的喧腾犹在耳畔,光影也犹在眼前,我的脚步却已不知不觉迈出了敦睦堂。一句“欢迎参观”倏然将我拉回现实——原来我已走进了下街的一家鱼灯制作坊,两位村妇正借助灯光给鱼灯上彩。
这是一间旧房改造的作坊,梁柱和隔板都是旧的,屋内有些昏暗,砖墙上挂着许多小鱼灯。她们告诉我,鱼灯彩绘以红为主,绿黄蓝为辅勾边,鱼头描“王”字,饰以祥云荷花,寓意吉祥富贵平安。现在,鱼鳞描青色的鱼灯也很受人们欢迎。问及收入,她们眼神不离手中的活计:“开这作坊,主要想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言语平淡,目光执着。这份自觉的守护,让我确信瞻淇鱼灯会一直“游”下去。
其实,自从我由那条路中间有口水井的小巷进村后,我就感受到了鱼灯的氛围。店铺挂着鱼灯,主街上多处贴着瞻淇鱼灯的海报。
往昔,鱼灯表演多在春节期间。现在,随着旅游业的发展,瞻淇鱼灯表演走向常态化。周六有常规场,重要节日有专场,活动内容也丰富了,游客可参与“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身,幸福一生;摸摸鱼尾,顺风顺水”等互动环节,趣味盎然。
近年瞻淇鱼灯表演的火爆,折射出人们对传统文化的强烈需求与认同。这游动的灯火,仿佛是从那部厚重的村史中跃出的精灵,点亮了现代的夜空。
而瞻淇村的历史,确实像是一部厚厚的线装书,大路街是它坚实的书脊,斑驳的马头墙是它的书页。内里的文字记载着这片土地上的章姓孝女、汪氏文臣武将,以及为人称道的数学世家,字里行间,仿佛还穿插着自唐至今的山水图画。
溪水从鹅卵石上流过,竹叶随风轻摇,沙沙作响,好似在反复吟诵“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瞻彼淇奥,绿竹如箦”……原来“有匪君子”从来不是庙堂里的泥塑偶像,而是能从《诗经》里的句子中走出来,化作这土地上绵延的孝义、忠烈,以及诗礼传家的文脉,凝作一盏盏温暖的鱼灯,照亮着古村的巷陌,也温暖着当下的人间。
我从村里那条最窄的巷子往外走,头顶是村人说的“一线天”。回到了进村的地方,我手里举着买来的鱼灯,它正轻轻摆动尾巴,仿佛要带着《诗经》的雅韵和古村的灯火,游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