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砸石子(散文)
这个话题,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也许比较陌生。砸石子?什么意思?怎么去砸?但对出生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陕西关中一代人来说,砸石子,就是再熟悉不过的话题了。
我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可以说,有好两年多的时光,我是在砸石子中度过的,它留在我心中的记忆,是錾刻在骨头上的童年印记,甜中掺着涩,暖中裹着酸。
砸石子,顾名思义,就是把碗口以上大小的石头,用铁锤,一点点砸碎成鸡蛋般大小的过程。而我参与砸石子的时光,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西安至宝鸡南线公路铺设柏油马路的那两年。
在此之前,关中一带的乡村道路,没有一条不是土路,坑洼不平不说,一遇到下雨天,泥水就漶漫过脚面,行走异常艰难。虽说通往县城的官道能好点,也只不过是铺了层沙子和碎石,走起来依然坑坑洼洼,如同踩在揉皱的粗布上,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就崴了脚、溅一身泥。但那时农村的人,谁也不会想到,祖祖辈辈走过的道路,有一天会发生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是从距村子不远的西安至宝鸡南线公路开始的。在大家的心里,农村的路就应该是土路,通往现成的官道也同样应该是砂石路。如今,这砂石路要变成柏油马路,怎么多少有点不敢相信。可当队长在社员大会上通报,要修柏油路,每家都得砸石子时,大伙才真正回过神来——这柏油马路的事,看来要真真切切地开始实施了。一时间,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翕然行动起来。青壮劳力拉着架子车,去河滩装石头。老人孩子则坐在自家门前,抡起榔头叮叮当当地砸石子。
起先,人们不懂得窍门,只是先将要砸的石头,用大铁锤敲碎。然后,在地上放一块较大的平面石头,搬来小凳子,坐在前面,再将敲碎的石块,放在平面石头上,边扶边砸,震得人胳膊发麻,疼痛难忍,一不小心就砸在手上。我们这些十来岁孩子,更容易受伤,手上膝盖上常常带着淤青,于是,就有人想出办法,用粗铁丝弯成一个碗口大小的铁圈,外带一个一尺来长的手把,砸石子时,用铁圈圈住小石块,再用榔头去砸,就稳当多了。大人们换了小铁锤,我们仍用榔头,毕竟这是个有技术的危险活。就连选石头也有学问:开始拉石头,尽量不挑拣,看着合适的就拉回来。结果用大锤一砸,才发现有的石头很难砸碎,如铁块一样坚硬,费力气不说,还耽误工夫。后来专捡表面粗糙且毫无规则的石头拉,砸起来就容易多了,速度也快。不要说大人,就是我们,一天也能砸一架子车。
砸石子是按藤条筐记工分的,一筐记两个工分,谁家装的筐数越多,谁家挣的工分就多。但收石子的标准,却非常严格,只要鸡蛋与鹌鹑蛋之间的石子。
我们村居住的地方,紧挨东塬,东塬下面,有一种如黄土颜色般的石头,规则跟太湖石差不多,有大有小,形状各异,非常多,随处可见,我们称之为:“料姜石”,是黄土经数万年凝固钙化而成,质地坚硬,但不是石头,用榔头一敲,便成碎块。于是,就有人用料姜石代替石头,被队长发现后,全部淘汰,并狠狠批评了那几个人一顿:“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西宝南路可是官道,天天走车过人,这料姜石能行?你们真是投机取巧。”一番话怼得那几个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语,只好拉着几架子车的料姜石石子,倒在村旁的河沟里。经此一事,再也没人敢动投机取巧的心思,认认真真地用正儿八经的石头砸起了石子。
那时,家家孩子都多,砸石子的人就多,只要一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坐在自家门前砸石子。“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我们这些孩童,虽不懂耕织的深意,却也早早学着用双手帮衬家里,砸石子的叮当声,成了放学后最熟悉的旋律。我家也是一样,除了我弟弟年龄太小外,我和三个哥哥都在砸石子,我父亲负责从河滩拉石头。一九七四年的那年秋季,阴雨绵亘,时断时续地下了一个多月,人们下不了地,只能砸石子。每天,天刚熹微,就见各家门前的房檐台上,就有三三两两的人砸石子,“梆梆声”如同打更的梆子,一声接一声,敲开了乡村的黎明。我们五六个好伙伴,本来也想早早起床砸一会石子再去学校,可实在起不了那么早,就只能在中午放学后,一个个像服从了谁的命令似的,齐刷刷坐在自家门前,“棒棒棒”地砸起来。
我们几家本就住得不远,不是左邻右舍,就是对门或斜对门。因此,一坐下就如小鸟般叽叽喳喳个不停,不是说笑话,就是讲故事。小军、小良和岁虎三人最有意思,每次没砸两下,就开始争吵:不是你家的石子砸得没我家多,就是他家的石子砸得大小不合要求,要不就是相互之间跑来跑去挑毛病。而每每这时,我都会大声制止:“要砸,就好好砸一会儿,马上就要吃饭了。”他们也知趣,忽地一下散了,“棒棒棒”又砸起来,好像要把耽搁的时间抢回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了一个月,即使天晴进入冬季,也是如此。这期间,虽然我们几个不是天天在砸石子,有时难免也会跑出去玩耍,甚至在砸石子过程中,会把一些表面光润、图案漂亮的小石子藏在兜里,当礼物相互馈赠,但还是帮了家人不少,也得到过家人的奖励,一支铅笔,或一块橡皮,甚至是文具盒。我虽然什么也没得到,但父亲那句:“儿子,你是好样的”的鼓励,却比任何礼物都贵重,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攥着榔头的手也更有劲了,每次砸石子更用心、更稳当、更快,哪怕手心的茧子磨得再厚,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从不叫一声苦。“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那时的我们,虽未耕田,却也懂一份劳作的艰辛,更懂一份付出的意义。有好几次伙伴们叫我和他们一起玩,我都笑着说:“我可比不了你们,我家人多,全指望砸石子多挣工分呢。再说,这活就剩不到一个月了,等咱这段路铺好了,想咋也没得砸了。”他们多少听我的劝告。我这么一说,个个都坐下来,笃实地砸起来。直到那年年底,才结束了这项特殊任务。
春节那几天,我跟哥哥走亲戚,正好路过公社门前的那段路,果然铺成了黑黝黝、平展展的柏油马路,当时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这么平坦光亮的柏油马路,是我平时第一次见到的。我急忙蹲下身,用手在路面上仔细地摩挲,似要在寻找我和我的伙伴们所砸的石子。我知道,能为连接着西安至宝鸡的这条柏油马路做点贡献,也是无比的骄傲和自豪呀!
长大后,我参加了铁路工作,正好和采石场的一名职工同住一个宿舍,经常听他讲采石场的事,就抽时间专门一趟宝鸡秦岭西山的采石场。结果发现,那采石场大得占据了一个山沟,所采的道砟,跟我小时候砸的石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所采的石头,竟是从山上炸出来的,如小山一样堆积了采石场,而那隆隆作响的碎石机,不是一台,而是十几台,台台如凶猛的巨兽。一边吞噬着一块块大石头,一边又吐出一颗颗鸡蛋大小的石子,碎石机不停地吞噬,石子就不停地从出口吐出。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与我们当年手挥榔头、一锤一石的笨拙劳作,有着云泥之别。我当时就想,如果那时我们村也有个碎石机,那该多好。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采石场也关闭了好多年,修建铁路的道床已逐渐向无砟轨道转变,砸石子的岁月也一去不复返了。可每当回忆起当年在农村的那段经历,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榔头落在石块上的震栗,那石子崩飞刹那的危险,那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的手心,那每砸出一筐石子就能挣一个工分的欣悦,那第一次见到柏油马路时的骄傲与自豪,这短暂而滚烫的时光,都深深烙进了岁月里,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它不仅是我个人的童年记忆,更是那个时代普通老百姓用双手劳作、认真生活的模样,朴素却有力量,平淡却满是温度。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