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轱辘人生(微小说)
轱辘就是城里人说的轮胎。上世纪八十年代,南屯乡好多村民都在拉脚,就是赶着小驴车,走街串巷籴了粮食,再用小驴车送到省城济南粜给大粮库,赚中间的差价。后来,有些拉脚的人,嫌小驴车装粮食太少了,就换成大骡子车,这就需要结实耐用的大胶皮轱辘,安装在骡子车的左右。
青牛叔也想换辆大胶皮轱辘的骡子车,谁不想多赚俩钱。他去禹城县城的五交化大楼,花一百一十块钱,买回来两个大胶皮轱辘。在那个年代,一个乡镇干部一个月的工资才百十块钱。青牛叔想,来年找人用自家的那些木头打一辆大胶皮车子,然后再买一头骡子,大干一场。一百来块钱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笔巨款了,这令青牛叔很是肉疼,但一想到未来车轮滚滚,浑身就来劲了。寒风中,他弓着腰滚着大胶皮轱辘往家走,头发根沁出汗珠,都顾不上擦一把。
青牛叔推着大胶皮轱辘进了家门,又弄进了东侧的偏屋里,把两个轱辘并排靠在墙上。屋外有人高声说:“青牛叔,买了大胶皮轱辘啊,这是想换骡子车啊?”
青牛婶坐在北屋炕沿上纳鞋底,听到喊声,放下鞋底,迈出门来,抬头看见同村的明子走到东屋门口。
明子三十多岁,身形清瘦,留着大背头,不像一个庄稼人。明子很小的时候,父母意外身亡,他便成了没人管的孤儿。十多岁的时候,经常和一些小偷小摸的人混在一起,因为偷窃,被拘留过好多次。最严重的一次,判刑一年蹲了监狱。出狱后,明子才改掉偷鸡摸狗的毛病,老老实实地跟着村里建筑队干些力气活。
青牛婶看见明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心里说,他来家里干嘛啊?明子家在村东南角,离着青牛叔家不算近,从来没有来青牛叔家串过门。青牛婶虽然心里不大高兴,脸上还是笑容满面:“明子啊,来来,上屋里来,外边冷!”
“不进去了,婶子。”明子冲青牛婶挥挥手,在东屋门口,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了看,又说:“刚才去柳园供销社买东西,听说俺叔买大胶皮轱辘了,进来瞧瞧大胶皮轱辘啥样。”
青牛叔搓着手上的土,从东屋里走出来,说:“明子啊,到北屋坐坐呗?”
明子连连摆手说:“这就黑天了,俺瞧瞧就回家做饭。”说着,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明天没事的时候,再来叔家玩哈……”说着大步流星地走了。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明子真的又来到了青牛叔家,在青牛叔家和青牛叔闲唠嗑了一上午。那时候正是冬天,建筑队没活可干,所以明子就一直在家闲着。
从这天开始,一个来月里,隔一两天明子就会到青牛叔家坐一坐。
一个多月后,明子忽然不去青牛叔家了。
一天上午,突然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传遍村子里:青牛叔家的两个大胶皮轱辘,被人偷走了。
第二天,派出所的两名干警骑着写有“公安”两个大字的偏三摩托车,鸣着警笛驶进了村里,先是往东疾驶,接着又往南飞驶,在明子家门口停下了。不大工夫,两名干警押着戴着手铐的明子走出来。
警笛刺耳,回响在村舍里。明子戴着手铐坐在摩托车上,面色苍白,长发凌乱地飞舞。
几天后,又一个消息传遍各家各户:明子因偷盗青牛叔家的两个大胶皮轱辘,被行政拘留半个月,并且赔偿青牛叔一百一十块购买大胶皮轱辘的钱。据人们传说,明子还被派出所罚了不少钱,具体罚多少钱,没有人知道。
明子从拘留所出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大多时间呆在家里,很少出门,也不与人说话。时间长了,也没人操心明子的事,明子在村里已经没有存在感了。及至快到春节的时候,人们才发现明子家的大门上了锁,明子离开了村子。有人说他去了东北,好像是黑龙江,去找他的姑姑去了,其他具体信息一无所知。
春节的时候,人们在茶余饭后,偶尔会说起明子,都说挺好的一个小伙子这辈子瞎了,怪可惜的。也有人不忿,说狗改不了吃屎,本性难移。
春节一过,歇了一冬的人们像河边杨柳舒张腰肢一样,也都伸伸胳膊腿,纷纷忙自己的活计去了。没有闲心谈论东家长西家短了,更没人提起明子。
渐渐地,人们把明子给遗忘了。
三年后的秋天。村里人正忙着秋收,又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偏偏这时塞进秋忙里:一向老实巴交的梆子在于庙集上偷东西被逮住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在派出所里招供说,三年前的冬天,是他偷了青牛叔的两个大胶皮轱辘,就藏在自家南屋的草堆下面。派出所干警真的在梆子家里找到了两个大胶皮轱辘,经青牛叔辨认,就是当年丢失的那两个轱辘。
人们这时候才想起明子,当年是冤枉明子了,也都纳闷,既然当年没有偷大胶皮轱辘,明子为什么不否认呢?也许……
青牛叔两口子也想起了明子,懊悔不已。逢人就唉声叹气,说冤枉了人家明子了,对不起人家。青牛叔想方设法寻找明子,多方打听明子的下落或联系方式,希望当面说声对不起。但是,所有的努力都如石沉大海,压根就没找到有关明子的信息。
十年前的冬天,青牛叔去世了。
又过了五年,青牛婶也去世了。
四十多年过去了,明子再也没有回过村里,也一直杳无音讯。不知道明子因为两个轱辘而改变的人生,还好吗?
2026年1月30日于山东省禹城市城区骇河街盛世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