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月有余，使得临近立冬时节，天气就已变得十分阴冷起来。路边、田畔的野草已开始枯黄了。一片片麦田里，因地墒过大而晚种的小麦，苗儿大都刚刚露出地面，原野便没有了往年这个时节那茵绿的生机。远远望去，田园里泛着的土黄色让立冬时节原野的萧瑟又增添了几分。还没有等到十月一，就有外乡的游子陆陆续续地回家给故去的亲人们上坟了。
　　 丁家弯村北那片墓地中间偏西的地方，神情漠然的丁旺，一只手提着一袋香蜡纸钱，另一只手提着一包纸糊的衣服被褥在他眼前的哪几座坟茔旁踌躇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记不清他要上的坟茔了。
　　 丁旺是丁家的独苗。父母离世不到三年，一家人就去了南方城里打工，这一走就是十多年。虽说中途因事回来过几次，却都不是上坟的日子。丁旺本来不喜欢上坟，自然也就没有去坟地了。加之这些年村子里不断地死人，使得墓地里的坟茔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丁旺记不清父母的坟茔便是自然的事情了。要说起丁旺今年十月一给父母上坟这事情，还是因为他的小儿子一句问话。有一天，小儿子放学回家突然对他说：“爸爸，我们班里几个同学的爸爸都回老家给他爷爷奶奶上坟去了，你咋没有回去呢?爷爷奶奶的坟是不是可以不上呀？”孩子一句不经意间的问话却一下子触动了丁旺那颗已渐感空寂的心。其实丁旺在城里这些年也没少吃苦，夫妻俩辛勤打拼，已在城里买了房子，也有了车子，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慢慢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似乎活得通透了些许。常年漂泊在外的他心里总有一种缺失的感觉，时常会流露出一丝难掩的思念之情。每当想起家乡，想起儿时家里那困苦的光景，想起因操劳过度而早早离世的父母，想起自己乃是丁家唯一续存的香火时，一丝愧疚就会涌上心头。儿子的话使他对父母隐隐的思念之情突然之间变得强烈起来。他忽然意识到，没给故去的亲人上坟并不是自己不喜欢那样简单，而是感恩之心的缺失，也是传统孝道的缺失，而且这种缺失将可能从他这里传承下去，现在到了必须弥补的时候了！他便和妻子商量回老家上坟的事情。最后决定让妻子在城里经管孩子上学，自己开车回家上坟。于是十月一这天，天还没亮，丁旺就开着汽车早早上路了。
　　 丁旺把祭品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他一边吸一边仔细地辨认着。他心里在想，自己已有十多年没有打理过父母的坟茔了，按理说，这个时节，亲人的坟茔上应当布满了丛生的枯草，坟前那个临时用砖块干垒起来的简易香炉，不是倒塌就是被杂草裹挟得面目全非了。然而，眼前这几座接近他记忆的坟茔却并没有出现那种情形，而且明显看得出是有人打理过的。每个坟头上都存留着用砖块压着的纸钱残迹，完好的香炉里，燃烧过的纸钱灰烬以及未能完全燃尽的香腊残迹也赫然在目。可父母的坟茔明明就是在这一块的啊！究竟哪座是亲人的坟茔？丁旺开始有些纳闷起来。他心里寻思，回去问问乡亲，然后还得让人家来坟地里给自己指认，这事情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死了!再说，这几座疑是的坟茔都是有人上的，而父母的坟茔肯定就在这几座之中，这又是谁给自己的亲人扫墓上坟的呢?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今天是十月一，
　　 按照农村人的传统习惯，应该是上坟人最多的一天，也是送寒衣的最后一天了，这几座坟肯定是有人会来上的，自己就坐在汽车里暗中观察。这样，一来可以不用回去问人，二来说不定还会遇见给自己父母上坟的那个人呢！主意拿定了，丁旺便提了祭品回到自己的汽车里，关起车窗，目光透过茶褐色的车窗玻璃静静地望向父母坟茔的地方。
　　 车窗外面，嗖嗖的冷风比原来刮得更大了，坟头上的枯草随着风势在不停地起起伏伏。那些扦插在几座新坟头上的花圈被风刮着，发出“嘶嘶啦啦”的响声，使原本萧然的坟地里增添了一丝恐怖的气息来。
　　 工夫不大，坟地里陆陆续续地来了上坟的男男女女，有开着小车的，有骑着电动车的，也有步行的。他们有的在清理着坟头上干枯的杂草并点燃起来，有的开始焚烧给亲人带来的寒衣纸钱，一缕缕青烟便在坟地里飘散开来。一队穿白戴孝的孝子跟在一枚大花圈后面在坟地里穿梭，奔向过七的逝者新坟。于是，寂静荒凉的墓地里便呈现出一些活气来。丁旺坐在汽车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当墓地里许多坟茔前竖立着的各式各样的墓碑一次又一次映入他的眼帘时，丁旺鼻子一酸，眼眶里便涌出泪水来……
　　 这时，一个人骑着电摩向这边驶来。到了这几座坟茔不远处，他停下电摩，取下祭品，一瘸一瘸地向这几座坟茔走来了。丁旺一眼就认出，他不是别人，正是后街父母的干儿子薛宣娃！宣娃怎么跑到这里来上坟?他父母的坟可是在村南那块坟地里的呀！难道他是给我的父母来上坟的么?这么说，父母的坟茔一直都是他在打理的?丁旺瞪大了眼睛盯着。
　　 宣娃比丁旺大一岁，大约十岁那年，宣娃在后沟放羊时不慎从沟澗摔了下去，腿当时就摔坏了。深沟里，宣娃痛苦的呼叫声惊动了正在沟畔锄地的父亲，父亲把宣娃救了上来并协助他家人送去了医院。宣娃伤愈后，他爸就领着他来到丁旺家里，非要让丁旺父亲作宣娃的干爸不可。自那以后，逢年过节，宣娃都会提着礼物到丁旺家里来，丁旺父亲也会派丁旺去宣娃家里。后来父母相继离世了，两家就再没有了来往。
　　 宣娃来到坟前，放下祭品，先从袋子里取出几张白纸用砖块压在坟头上，然后在香炉前跪下来，嘴里便念叨起来：“干爸干妈，天冷了，宣娃来看你们了，给你们送些衣服和钱，请你们收下。”说罢便点火燃香，烧起祭物来。
　　 已经泪流满面的丁旺打开车门，取下祭品，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他上前紧紧握着宣娃的手，半晌竟说不出话来。两人寒暄完毕，宣娃就和丁旺一起焚烧祭物。丁旺手里拿着木棒撩拨着燃烧的纸钱寒衣，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宣娃和责备自己的话。宣娃则笑着说：“兄弟在外边打工离家太远了，回来一趟也挺不容易的，哥替兄弟给爸妈烧些纸钱是应该的嘛！”丁旺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祭扫完毕，宣娃说他还要给他二伯上坟，便骑着电摩走了，丁旺却跪在亲人的坟前久久不愿起身。今天，宣娃的举动犹如一颗巨石，重重地撞击了丁旺心。一个仅仅因为受过帮助的人竟如此懂得感恩，能给自己的亲人来上坟，且坚持至今，而给予自己生命并辛辛苦苦把自己抚养成人的生身父母，自己竟然记不清了他们的坟茔了！丁旺也许没有悟出上坟祭祖那慎终追远的民族大理，但他显然已觉察到了自己过去的行为是不孝之举，是在淡化对自己家族的认同，而且可能会将这种不孝和淡化传给儿子!一个人活得再好，忘却了感恩，丢失了孝道，仍然是残缺的人生!
　　 丁旺对着亲人的坟茔又磕了三个头，嘴里喃喃自语道：“爸，妈！请你们原谅这个不孝的儿子吧！过去咱家穷，你们受了一辈子的罪，现在政策好了，儿子出去这些年也混得有点模样，在城里买了房子，自己也有了汽车，你们没有福分享受也就罢了，可儿子给你们连一点纸钱也没有送过，你们活着受穷，死了也受穷，好穷命爸妈啊！呜呜呜呜呜……”丁旺说着竟哭了起来。
　　 见旁边坟茔有上坟的人来了，丁旺便起身回到汽车里。其实他心里是想和乡亲们打个招呼，发根烟寒暄几句的，可他此刻却没有了心情和勇气。汽车驶出墓地，丁旺给妻子打了一通电话后，他并没有赶往城里，而是开车去了附近的镇上……
　　 三天过后，丁旺父母的坟茔旁，一块崭新的花岗岩墓碑悄然竖立起来了。
　　
　　 2026年元月15日于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