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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云水】再回溪边忆双亲(散文)


作者:劳神 秀才,2659.69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802发表时间:2026-01-31 13:46:41


   今年农历六月十六,是98岁父亲去世的“头七”,我们乘坐的车辆停在老家山溪树荫下,等候大家一起到坟上去祭奠。
   炎炎夏日,溪边林荫下凉爽宜人。夏蝉贴在树上长鸣,画眉在枝上蹦跳,彩蝶在溪边纷飞,蜜蜂在花间忙碌,丛林遮掩的溪流叮叮咚咚。
   山溪离老屋只有几十步远。我从小到大,经常看到父亲在溪边磨锄头,拦截溪水灌溉梯田。母亲在溪边淘菜,淘红苕洋芋,淘猪草,洗衣物。我是听着父亲“沙沙沙沙”磨锄头的声音,听着母亲“嘭嘭嘭嘭”捶洗衣物的声音长大的。
  
   二
   傍晚收工回家,父亲照例拿着一块磨刀石,蹲在溪边“沙沙沙沙”地磨他那把大锄头。
   磨完锄头,父亲用抹布把锄头抹干,挂在屋角落。若是较长时间不使用,父亲还要给锄头抹上桐油防锈。
   父亲去世后,我们清理他的遗物,看到他在日记里写着这样一句话:“一个人不能有傲气,却不能没有傲骨!”这也许是他经常在溪边磨锄头“磨”出来的悟性吧。父亲长期在溪边磨锄头,不单是为了锄头好用,也是为了磨掉他年轻气盛,清高自负,得理不饶人的个性。
   父亲在解放初期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再到公社成立后的生产大队,一直在村里当会计。1959年大跃进高潮期间,父亲不满公社住队干部不顾实际瞎指挥,好大喜功爱浮夸。父亲有意见不光挂在脸上,还在会上公开给住队干部提意见,搞得住队干部很恼火。这年底,父亲刚刚办理完大队年终决算,住队干部通知父亲把账本交出来,公社要派专班查账。住队干部还要父亲停下手头工作,回家等候查账结果。公社查账专班查完所有账目,没有发现问题。住队干部叫大队通知父亲继续回来上班,父亲却赌气不干了。
   解放前,父亲从镇上峨麓书院毕业回家务农,后来又去川东云阳盐场挑过盐。父亲从大队离职回家,去高山见天坝给供销社挑煤炭。后来见天坝修了车路,不需要人挑煤了,父亲不得不回到生产队务农。
   我从小到大敬畏父亲,不只是害怕做了坏事被父亲的荆竹条子抽打,更是因为父亲无论干哪一行都不甘示弱,即便是务农,也要成为一个棒劳力。
   父亲到街上铁匠铺打制了一把薅锄,一把挖锄,一把耙锄。这些锄头比一般的锄头要重一斤到两斤。除了父亲,生产队还有我远房大叔、干爸和叔伯大哥,都用的这号大锄头,被队长戏称为“四大锄”。
   包谷薅草季节,生产队实行小包工,“四大锄”组合一起,每天要比别人多挣几分工分。
   撘田埂是劳动强度大,又有技术性的田间活,工分自然比别的活路要高一些。每年都是“四大锄”几乎搭完了全队大部分稻田的田埂。
   小时候每年开春搭田埂季节,我跟着父亲去捉泥鳅黄鳝。父亲他们用耙锄将旧田埂脚下的泥坯,一锄一锄地抓起来,“啪”的一声撘在旧田埂上,震得旧田埂发抖,泥鳅黄鳝也被震闷了头,捉起来容易得手。
   捉了泥鳅黄鳝,我还不想离开,继续观看“四大锄”搭田埂。他们将铺在旧田埂上的泥坯,用耙锄从里向外杵得巴巴适适,用耙锄齿从下往上梳得平平顺顺。
   一根田埂撘出头,返身手撑着耙锄把,伸出脚板往泥坯上浇水,将泥坯抹成线条分明,油光水滑的一条新田埂。田埂的水面线、内口线、外沿线齐头并进,在旧田埂上铺展出一条平整的小路。秋收季节,能够承受挑谷子的人在田埂上行走。
   搭田埂的耙锄4根扁平齿,有七八寸长,搂底抓一锄泥坯足有二十几斤。临近中午,父亲他们肚子里已经没有了粮食,每抓一锄泥,仿佛把肚皮扯到了背上,两眼直冒金星。
   每到撘田埂季节,母亲都要给父亲“开小灶”。早饭和中饭,用青菜叶拌米面,给父亲炒一钵干饭,家里其他人吃的都是照得见人影的青菜粥。我那时候盼望自己快点长大,跟父亲一样下田撘田埂,每天吃两顿干饭。
   父亲他们“四大锄”,不光是锄把子农活厉害,栽秧挞谷也都是硬角色。每年开镰挞谷的时候,已经熬过了粮食青黄不接的季节,只要吃饱了饭,干活也不愁力气。父亲他们依然四人搭档一架板斗。他们不光是割谷把子手快,捡谷把子,捆草的动作也很麻利。要是搭档稍微慢了一拍,一笼稻草像一顶帽子横空飞过来,戴在了搭档的头上。谷把子挞在扳斗上咚——咚,咚——咚,如擂战鼓,在湾里阵阵回响,把秋收的喜悦传到各家各户。
   务农也不尽是力气活,也有技术含量的农事。水稻浸种催芽没有温度计,全凭经验掌控温度。稍微拿捏不准,稻谷种子不是“烧包”,就是“闷芽”,不仅损失了稻种,还耽误了生产队春播季节。
   父亲做事细心,生产队每年水稻浸种催芽,撒谷芽都有他参加。
   老屋下面山溪边,有两块育秧田。小时候我很喜欢看父亲抛撒谷芽。那时不兴塑料薄膜育秧,育的都是“板板秧”。
   撒谷芽的晴天,父亲一只手托住盛谷芽的细蔑撮箕,一只手轻轻抓起谷芽,从掌心慢慢抖落到苗厢上,稀密度非常均匀。金黄的稻种,雪白的嫩芽,在阳光照射的浅水里,像一厢厢细碎的花儿。
  
   三
   下玄月爬上雷打包山顶,隔天亮不久了。远处的田野朦朦胧胧,近处的梯田里蛙声一片。
   生产队水稻插秧季节,我们跟着父亲下田学扯秧苗。天没亮下田,一早上功夫,要备足当天栽的秧苗。
   每到插大忙季节,也正是粮食青黄不接的春荒月份。“层层梯田照月光,芒种打火夜插秧,公公追到媳妇撵,肚儿饿得二郎昂!”(方言:饿得咕噜噜叫的意思。)这几句顺口溜,就是我们湾里春荒季节插秧的真实写照。
   “公公追到媳妇撵”,看似一句玩笑话,其实说的是栽秧田里不分亲疏,也不论辈份,大家撸起衣袖,卷起裤脚下了田,排起队列你追我赶,谁也不讲客气。
   插秧手快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前面;插秧手慢的,就会被两边手快的人关进“笼子”,让人瞧不起。男男女女下田插秧争先恐后的场面,恰如一首古诗描写的那样:“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插秧的人身子低得紧挨水面,两眼紧盯前方秧苗排行,左手拇指和食指飞快地分捻出一缕缕秧苗,右手接过秧苗轻快落泥。随着秧苗落泥,指拇起落带起“唰唰”水声,田里的水在手上牵起了线,秧苗在田里连成了行。
   我昨晚吃的青菜面糊,今早上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噜叫。等到几块秧田的秧苗快扯完,太阳也有竹竿高了,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越催越急。我双手洗涮秧苗,不时抬起头来望一眼老屋,大早上了,屋上还没冒炊烟。
   我们回家吃早饭,看到母亲还在溪边淘洋芋。一撮箕洋芋粉嫩粉嫩的,大的还没汤圆大,小的像雀鸟蛋。母亲在水里轻轻一阵搓洗,洋芋就脱了皮。
   母亲愁苦的脸上带着歉意解释说:“天天吃清汤寡水的青菜面糊,今天开秧门,煮一顿洋芋吃得饱些。只可惜自留地洋芋正开得花蓬蓬的,实在忍不得心下锄啊!挖一撮箕没长大的洋芋,如同挖了两、三撮箕呀。不挖吧,一大家人的早饭还没下锅的呢!”
   母亲在鲜花盛开的洋芋地里犹豫不决,不知不觉把做饭的时间也耽搁了。我们没有想到,为了一家人吃顿饱饭,母亲竟然是这样的作难。我们一家老老少少9个人,没有大半升米下不了锅。每到春荒季节,母亲经常愁得睡不着觉。
  
   四
   有一年,生产队的养猪场办不下去了,将几头能繁母猪分下户饲养,养猪户养一头能繁母猪,一年可挣半个劳力的工分。我们家除了养一头过年猪,还给生产队养了一头能繁母猪。
   这条母猪肚子很大,像拖了一条大口袋。它的两只大耳朵像小蒲扇,我们给它取名“大耳巴”。老话说:“耳朵盖脸,吃潲像舔”,意思是大耳朵猪不会吃。恰恰相反,生产队这头“大耳巴”猪,比我家那头过年猪的食量要大得多。母亲每天晚上煮了满满的一大锅猪潲,还不够两头猪吃一天。
   我们放学回家的任务就是打猪草,不分老嫩割满一背篓回家交差。母亲收工回家把老猪草全部择出来扔了,还一再提醒我们:“再是这样敷衍了事,青菜面糊也没有你们吃的!”
   我们在溪边淘洗猪草,母亲不准把掏干净的猪草堆在地上,要装在筛花篮里滤水。母亲常说:“人畜是一般,哑巴畜生,也要吃得干净!”
   母亲白天要参加队里劳动,晚上我们也分别承担了一些养猪的劳动。我自愿坐在灶门口烧火煮猪潲,就是为了利用灶膛的柴火光亮看小说。
   饲养能繁母猪确实要比饲养过年猪要操心得多。遇上“大耳巴”深夜下猪仔,哪怕在严寒的冬天,母亲也要在猪圈里守护通宵。要是“大耳巴”顺产还好点,遇上难产就麻烦大了。猪仔生下来头几天,“大耳巴”身体还很虚弱,吃完猪潲要睡觉。像一堵墙倒下去,猪仔要是避让不及,很容易被母猪压死。仔猪落地头几天,母亲白天夜晚都要守在猪圈里,生怕有一点闪失。
   那些年,农户养猪都是传统的饲养方法,猪仔存活率不高。最常见是仔猪屙白痢死亡。我们湾里有个老兽医,医治猪病就两招:一般猪病打火针,遇上发瘟的病猪,就下锭子。
   给猪打火针,就是在一根铁钻浇上桐油,用火烤得滚烫。老兽医轻手轻脚走进猪圈,口唤手摸,跟猪套近乎。趁着猪放松了警惕,老兽医出手“呲”的一声,铁钻扎在猪脚上。病猪疼得嗷嗷直跳,翘着长嘴攻击人,老兽医慌忙逃出了猪圈门。
   给猪下锭子更残酷。老兽医将蜈蚣、蝎子等毒性大的一包民间土方,塞进猪耳朵,用绳子把猪耳朵绑紧以毒攻毒。这样即便治好了猪病,那头猪的耳朵也连根烂掉了。
   至于猪仔屙白痢,老兽医也说不出是什么病症。只说是被过路的高人听到猪仔叫,心生邪念把猪仔给“耍”了(方言:施了巫术的意思)。需要请人镇邪。
   那年代,猪是一家人的“血财”,母亲格外看重。每回请老兽医和“镇邪”的师傅到家,母亲把平时积攒的鸡蛋煮来招待客人。镇邪的师傅吃过鸡蛋,上山扯回一把丝茅草,扎一个尺多高的茅草人,再画两道符,一道贴在茅草人胸前,一道在猪圈们口焚烧。镇邪的师傅口里念着咒语,拿起锋利的尖刀,穿过那道符,扎进茅草人胸口,用尖刀把茅草人钉在猪圈柱子上。据说这一招忒厉害,施邪术的人心中疼痛难忍,会找上门来求饶。我也很想见到用邪术“耍”猪仔的“高人”,偏偏一次次都没有见到“高人”上门求饶,屙白痢的猪仔该死的还是死了。那位镇邪的师傅感到很不过意:“怪只怪我学艺不精,法力还不够!”
  
   五
   在大集体那些年代,无论父母付出多大的辛劳,也无法改变一大家人缺吃少穿的困境。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一家人的命运才有了转机,过上了新的生活。
   几十年岁月流逝,我们一大家人先后离开了老屋。如今老屋也不在了,父母也不在了,那条山溪还在,那口老井还在。四季潺潺的山溪水,带着老家岁月的印记,还有我们的乡愁,流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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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篇回忆父母亲的感人散文。作者以父亲去世“头七”回乡祭奠的场景为引子,回忆了老家山溪旁生活的点点滴滴。父亲在大集体年代,一直在村里当会计。他看不惯公社住队干部的不务实、好大喜功爱浮夸的作风,敢于提意见,常常得罪不少干部,因此遭到干部们的报复查账,虽没发现问题,但父亲却赌气不上班。父亲一身傲骨,却勤劳能干。他务过农、挑过盐、挑过煤,后来又回生产队务农。父亲在街上铁匠部打制了四样劳动工具,和“我”远房大叔、干爸和叔伯大哥组成“四大锄”他们干活劳动强度大、技术性强、分工活路高,是生产队最得力的劳动助手。生产队插秧时,全村人齐上阵,你追我赶,秧田里一派繁忙景象。干完活回到家里,母亲还要招呼一家人的饭菜,虽然生活拮据,但一家人始终乐观面对。生产队养猪场办不下去,分猪到农户,虽然缺衣少穿,但母亲却对母猪关爱有加,为的是能繁殖猪仔卖钱贴补家用。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人们的生活水平发生了改变,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后来,作者一家人也离开老家,如今老屋依然在,却再也看不到父母亲。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父母的深切怀念,对大集体年代岁月的追忆与感慨。情感真挚细腻,语言朴实流畅,描写生动,引人共鸣。感谢劳神老师的精彩分享,好文推荐共赏。祝老师创作愉快!生活幸福!【编辑:梦在何处】【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31002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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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梦在何处        2026-01-31 13:52:43
  语言质朴,富有烟火气息。文中“沙沙沙沙”磨锄头、“嘭嘭嘭嘭”捶衣服,“巴巴适适”“油光水滑”等词语,既还原了乡村生活的听觉与视觉场景,让文字自带生活温度,让人仿佛亲临山溪田埂之间。节奏明快,引人入胜。
梦在何处
2 楼        文友:梦在何处        2026-01-31 13:58:54
  情感细腻,真挚感人。对父亲是“敬畏”与“怀念”,敬畏他“不能没有傲骨”的气节,敬畏他农活中的“不甘示弱”,怀念他磨锄头的身影、搭田埂的力道;对母亲是“心疼”与“感念”,心疼她春荒是挖未熟洋芋的为难,她疼她日夜守护母猪的辛劳,感念她用“小灶”撑起家庭的坚韧。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乡愁满满,回味无穷。
梦在何处
3 楼        文友:劳神        2026-01-31 14:28:38
  感谢老师辛苦编辑小文,感佩老师精彩编按和留评!遥祝老师冬祺编安,幸福快乐!
4 楼        文友:淡淡的云彩        2026-01-31 21:04:25
  这篇文章在于通过“父亲的锄头”这一意象,串联起一个普通农民一生的劳动尊严与精神坚守。作者以细腻笔触描绘父亲在不同人生阶段与锄头相伴的场景——从年轻时用重锄争工分、搭田埂、插秧育种,到年老时在溪边静静磨锄,展现了一位农民对土地的深情、对劳作的敬畏、对原则的坚持。锄头不仅是农具,更是一种人格象征:它磨去了父亲年轻时的傲气,却淬炼出不屈的傲骨。文中“一个人不能有傲气,却不能没有傲骨”成为点睛之句,揭示了在时代洪流与生活重压下,普通人如何以沉默劳作守护内心尊严。整篇文章是对中国乡土精神的一曲深情礼赞,表达了对父辈坚韧品格的敬仰,也唤起读者对劳动价值、家庭传承与生命意义的深层思考。好文章,拜读学习,感谢劳神老师带来的精彩佳作,感谢老师大力支持。
淡淡的云彩
5 楼        文友:劳神        2026-01-31 21:32:17
  钦佩社长对小文的精深解读,从文学审美角度揭示了文本叙事的内涵,给予作者更深层次的思考和启迪!作者深表感谢,祝社长冬日安暖,幸福快乐!
6 楼        文友:淡淡的云彩        2026-02-02 12:39:59
  这篇文章以父亲“头七”祭奠为切入点,通过细腻的细节描写和富有节奏感的拟声词,将父亲的形象与溪边劳作场景紧密融合,充满画面感。语言质朴深沉,情感真挚内敛,借物喻人,以锄头象征父亲的傲骨与坚韧,将个人记忆升华为对父辈精神的礼赞,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人文温度。恭喜劳神老师佳作收获一枚鲜亮的红豆!感谢老师不变的支持,问好老师。期待更多精彩呈现。
淡淡的云彩
7 楼        文友:劳神        2026-02-02 19:58:29
  谢谢社长对小文的持续关注和中肯的点评鼓励!远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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