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脱险(散文)
一
这件事虽已过去近三十年,至今母亲提起,我依然心有余悸,但母亲却说得风轻云淡。虽然我没亲临现场,脑海里却有清晰的画面,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或许是母子连心的原因吧!
“娘,你当时就真不害怕吗?”这句话我问了母亲不止一次。
“怕管啥用?人慌无智,我当时要怕,他们就得逞了。我知道秤砣放在哪里,知道削藕的刀子放在哪里,他们要真敢动手,我就摸秤砣砸他们,拿刀子捅他们,也算正当防卫。”母亲咬着牙狠狠地说,但表情很淡定。
母亲个子不高,还不足一米五,且身材瘦小,但胆子大,好像就没有她怕的人,就连跺跺脚家里抖三抖的姥爷,谁都敢骂性格泼辣的大姨也拿她没办法。用大姨话说“二妮子脾气又倔又硬,我不敢招惹她。”母亲性格倔强但通情达理,做事光明磊落,说话据理力争。她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管做啥事,咱讲个道理,缺理的事咱不做,谁想欺负我门儿都没有!个子高管嘛用,我照样说到你哑口无言。”我常开母亲玩笑喊她“小个子巨人”或“打不倒的小个子。”
二
在我幼年至青年十几年的光阴里,冬季农闲时节却是我家最忙的时候。因家境贫寒,父母为改善生活窘况,承包下村北几亩荷塘种植莲藕。
也就从那一时候起,我家农闲变成了农忙。年前,我家炸年货总开在除夕夜晚上,我家除夕饺子也是全村熟得最晚的。每次别人家煮完饺子燃放鞭炮时,母亲才和面,父亲才剁馅,我和小妹会捂着耳朵站在胡同口朝着黑夜里那噼里啪啦,紧促且耀眼的闪照满是羡慕之色。
“娘,人家都点炮仗了,咱啥时候点?”
母亲捋着手里的粗面条,随后撒一把面醭说:“快,包完就去点。”
很多时候等饺子煮出来,我和小妹都睡一觉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会埋怨父母,我知道他们不容易。进入冬季,父亲每天一早要用去藕池刨开三十多公分的冻土,扬镐,大铁锨,小铲子,轮番上阵,一天最多也就能挖不到二百斤。母亲则隔一天,天不亮就蹬着人力三轮车拉着三百多斤莲藕去周边集市或县城蔬菜市场摆摊叫卖,晚上回来时,村民们基本都睡下了。
也正是因为每天回来晚,还遭遇了那档子事。
三
大概是在九几年,时间久远,母亲只记得那年我还上小学。
腊月二十六是县城最后一个大年集,母亲为了多卖一些莲藕,一直熬到路灯都亮了还不肯收摊。同村村民长青爷爷看天色已晚,收了摊位准备回家,毕竟县城离家还有二三十里路,出了县城就没路灯了。
路过母亲摊位时,习惯性问了一句“青家,还靠呀,走吧,这么晚了,大过年的路上不肃静(安全)。”
通常这个时候,母亲立马收拾摊位和村民结伴回家。因为腊月二十六是最后一个集,母亲想着多卖一点是一点,便对长青爷爷说:“你先走吧,长青爷爷,我再靠一会儿。”
村民听罢先行离去。市场只剩母亲自己,还真就多卖了几份,看实在无人走动了,母亲只好收摊准备回家。
此时,县城霓虹璀璨,一栋栋居民楼上的格子窗散发着温馨的暖光,厨房玻璃已被蒸汽和饭香覆盖,或许其中某一家人正吃着我家莲藕,赞不绝口。
母亲穿着厚重的旧棉袄,围着围巾,很轻松地蹬着三轮车,车上莲藕已所剩不多,还有一些年货,兜里揣着今天卖的二百多块钱,想着明天再去哪里赶集?
县城灯火通明恍如白日,随着路灯减少光亮逐渐暗淡,没有了居民楼窗户上的暖光,空气也冷了几分。前方城外黑咕隆咚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有一张贪婪的巨口,等着有人自投罗网,吞噬着人间的光明与温热。
以前,母亲会带着手提式手电筒,电瓶液缺少后便不再携带。母亲说,小范围的光反而会让夜更黑,其实,等适应了黑夜,夜并不是黑色的。
随着越走越远,县城里仅存的一丝光亮被母亲慢慢抛在身后。夜,像无数双巨手把母亲那单薄的身子紧紧裹住。如果不是脚蹬三轮车那吱吱呀呀的金属碰撞,如果不是母亲粗重的喘息声,如果不是母亲呼出的那一丝温热,谁也想不到,寒风凛冽的冬夜还有一个人往家的方向疯狂赶路。
四
在我幼年记忆里,通往县城必须走过一个高速桥洞。桥洞北侧算是农村,钻过桥洞拐弯就是105国道,算是城里了。
当母亲穿过桥洞不远,突然听到咣当一声,车斗像是被人踹了一脚,母亲身体随之向后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车把,扭头一看,后面有两个黑影骑着一辆没有开灯的摩托车倒了下去,听声音应该是两个成年男性。向来防范意识超强的母亲,大致猜出了什么?她没有停车,而是加快速度往前赶。
走过吴庄机窑离前面村子也有一段距离,算是无人区。母亲胆子再大,毕竟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是附近村民还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母亲选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走到前方村子就安全了。
不一会儿,后面传来摩托车声响。
“哎哎,你站住,你站住!你撞人了。”黑暗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压过摩托车的声响。
“你们想找钱就去大路上,大路上车多。”母亲厉声回应,但并没停下车子。我觉得当时母亲是想先震慑一下对方,以免引起麻烦。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撞人了,你还有理,我那兄弟骨折了起不来,你快点回去看看,不然你今晚走不了。”那个男人走到跟前,停下车恶狠狠地说。
“你们少给我来这套,这事我见多了,大过年的别找不肃静,我前面就到家了。”母亲说。
男人一把拽住车子往回拉,母亲体力有限拗不过他。
“我们不讹你钱,就想让你回去看看。”对方看母亲始终说话声音,声音有所缓和,顺便把手伸到车兜里,摸索着什么。
“我去赶集买年货,车上除了一点肉,几斤果子,啥也没有。”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迅速向周边有没有熟人。她记得吴庄机窑上有个看门的熟人,也想起前边有一个养鱼的老亲戚,母亲故意把声音放高,一是震慑对方,二是希望有人能听到。
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母亲不想恋战,自己毕竟势单力薄,难免吃亏。僵持之中,刚好过来一个骑车的路人是一位男性,母亲喊到“你怎么也回来这么晚?”
对方借着夜色试图看清母亲模样,确认不认识后,嘟囔着“嗯,啊了两声”便朝前面村子赶去。他虽没出手相助,看一系列动作或许让对方误会了,以为他是去家里叫人了。
也就在这时,对面驶来一辆汽车,那一缕灯光给母亲带来新的希望。
“你起开,我没空给你落落(纠缠),我看看是俺兄弟来接我不?”母亲推开那个男人,看着前方远处的灯光说。
趁着对方气势减弱,母亲借机询问“你们是哪里的?”
“仓上的”对方脱口而出。他是否说谎,母亲也不知道,但母亲随即回应“呵,仓上我还真去过几次,那谁谁谁你认识不?”
我们老家离仓上的确不远,母亲能叫上几个熟悉的名字也是正常的,但母亲也不能说太多。
对方看我母亲态度强硬,打了退堂鼓说:“行行,我看你是个妇女,你走吧,这么晚了,你家里人也挂着你。”
母亲赶紧骑上车子往家赶,二十几分钟后,碰到我父亲。父亲看母亲迟迟不回家,便赶紧来接她一段,母亲回家后,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后来听说,我们村另一位村民在母亲之后,也遇到了这两个人,身上仅有的200多元被劫走,最后还被踹了几脚,捣了几拳,扎了一刀,骂了一句“娘滴,穷熊!”好在他穿的棉服较厚,并不严重。
五
事后,母亲回忆听口音和声音猜测可能是邻村的一个街溜子,后让姥爷多方打听,那人去东北好几年没回来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自这件事过后,每天早上母亲去卖藕,都会把她送至城里大路上。晚上时候,我会和小妹拿着家里的镰刀或铁锨顺着出村的土路去接一段母亲。
母亲常告诉我们“遇事千万不要慌,人慌无智,要冷静,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硬碰硬,想尽一切办法逃脱。”母亲的嘱咐让我想起一句老话“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
